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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承受生命之重

曹长青

9月,向来是纽约的“黄金时分”,酷璁刚过,严寒未到,难得秋高气爽,天气宜人。但911周年那天,纽约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窗外的树林在呼啸的风声中翻涌,伴随树枝被横扫折断的节奏,让人担心空调机也要连窗一起被刮走。中国有“六月雪窦娥冤”之说,强调老天对冤情也有反应;大概纽约的天空也在为那三千多无辜的生命而悲愤。

自 晨五点各大电视台就开始报道有关911周年的悼念活动,一直持续到半夜时分。其中最令人感动、感慨的是宣读遇难者的名单。这项安排有点令人吃惊,那是近三千人的名单,即使连续不断地念,平均每个名字用两、三秒钟,也要上万秒,几个小时。且不说站在风沙中参加悼念活动的人群能否坚持下去,对分秒必争、抢新闻镜头的电视台来说,能几个小时地转播这种可能令观众感到单调的“念名单”画面吗?

但名单开始念了,首先由前纽约市长朱利安尼宣读,然後是以遇难者的家属为主接著念,从8点52分开始,一直念到11点20分结束,足足念了2小时28分钟!

在这个念名单的过程中我曾流览了一下各个电视台,发现竟有30多家都现场直播了这个念名单仪式,有些中间穿插了华盛顿的悼念仪式和新闻评论,但CBS电视台,在这两个多小时里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念名单的画面,而且还(独家)登出了每个遇难者的照片和年龄。随著每个被念出的名字,电视画面上向我们微笑的,不是代号、字母或数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们曾经像我你他一样存在过、生活过、享受过爱和亲情、体验过生命的美好┅┅但他们就那麽无辜地在一个晴朗、美丽的早晨,被从我们这个“地球村”夺走,永远地离开了人类的群体。

据9月8日《纽约时报》公布的数字,911遇难者总共有3,025人,其中92%在20岁到54岁之间,人生最美好、最具创造力的年华!遇难者中亚洲人占6%,有180多人。宣读的名单中也不断有中国人的名字:Gu, Liming;Guan, Yanzhu;Wong, Yinping;Zeng, Ze;Zheng, Yuguang┅┅《纽约时报》从去年911後就拿出大量版面刊登这些遇难者的个人故事(共登了2,200多个),而且还在911周年这天,拿出近七个整版,刊登了能够找到的2,700多遇难者的照片,以及所有三千多遇难者的名字,像悼念仪式上宣读名单一样,来提醒人们那是一个个具体的、宝贵的生命。

不知道有多少人从头到尾看了这个念名单的过程,後来从《洛杉矶时报》上读到美国笔会主席Aimee Liu写的一篇题为“你将扬起国旗,你将喜欢它”的文章,知道这位有华人血统的女作家也是从头看到尾。我想一定有很多观众都是这样,在聆听这个“名单”的过程中再体验一次生命损失的惨痛,再提醒一次对生命的珍视。

听著这些遇难者的名字,我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导演的那部反映纳粹杀害犹太人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那个帮助犹太人躲过毒气室、“雇”他们出来到工厂做工的列印名单的情节∶在沈重的打字机敲击中,墨迹四溅出的哪里仅仅是名单,而是流动著鲜血的一个个具体的生命。在影片结束时,银幕上播出长达近五分钟的演员及帮助拍摄的人员名单,它似乎再次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名单”,不要忘记那些具体的生命。观众席上没有任何人如往常电影结束时那样匆忙离开,而是鸦雀无声地盯著银幕上缓缓流动的名单,直到最後一个名字从银幕上消失,观众爆发出热烈、感谢的掌声。它不仅传递了人们被这部影片所感动的共鸣,更表达了作为人类,和那些遇难者、获救者同“类”相连的情怀。

听著这些遇难者的名单,我想起了夏威夷、华盛顿和纽约等地的那些阵亡官兵纪念碑。美国人把二战、韩战和越战的全部阵亡人员的名字都一个一个地查出来、刻在了一座座大理石碑上,体现著美国人对每一个具体生命的重视。在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前,我曾见到一位40岁左右的女性亲吻纪念碑上的一个名字。我不知道那个刻在大理石上的人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兄弟,但我知道,对於她来说,那个刻在碑上的名字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永远是她生命中的一部份。

听著这些遇难者的名单,我也想起了耸立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那上面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它是用千百万被碾碎的血肉和灵魂铸起的没有具体生命的墓碑,是用来象徵国家的巍峨、民族的伟大。

911悼念活动再次展示,西方民主社会的文明和共产主义、伊斯兰主义等独裁极权统治最大的不同是对生命的态度。在斯大林的眼里,“死一百万是个数字”。100万条人命!他说得多轻松。而毛泽东在谈到和美国打原子大战时说得更轻松:中国八亿人,死几个亿,也没什麽了不起。北越国防部长武元甲在接受法拉奇采访时,就奠边府战役越南阵亡五万人(法国阵亡一万二)一事说,“地球上每两分钟就死成千上万的人,我们打一仗死了五万人算不得什麽。”

当然,共产党是不可能看重生命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生命的摧残者。从苏联的古拉格,到中共的劳改营,到今天关押异议者宗教信徒的监狱,一路都是如此。据法国学者编写的那本《共产主义黑皮书》,20世纪被共产主义夺去了8,500万到一亿条人命;其中仅中国这一个国家就有6,500万人非正常死亡!

而在中国的土地上,不仅很少有纪念碑,而在鲜有的纪念碑上也罕见具体的丧生者名字,无论是南京的雨花台、北京的英雄纪念碑,沈阳的918事变纪念馆,还是新近落成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无论多少中国人死亡,他们都像斯大林所说的,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如果说久远的抗日战争无法统计,但五十年代的“抗美援朝”、七十年代末的对越南战争,也都没有具体的统计,更谈不上什麽刻印名字,为了他们那麽崇高的共产主义事业献身的官兵们都是“轻於鸿毛”的。

911事件後,有不少人为恐怖份子辩护,说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为了反抗美国霸权的目的,采取这种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些人同时强调美国在对外军事行动中也造成了平民死亡。但我不得不再一次地强调,战争造成平民的意外伤亡,和故意(刻意!)杀害平民是性质完全不同的!无论有多麽正义的理由,这种刻意杀害平民的手段都是人类绝对不能容忍的。

为什麽人类不可以为了所谓崇高的目的而不择手段?因为“目的”随人群而各有不同,很难有共同的标准。比如,很多台湾人把台湾独立视为崇高的目的,而很多大陆人,则视台独为灾难;同样,很多西藏人、维族人把西藏、新疆独立视为奋斗的目标,但很多中国人则视领土统一高於一切。那麽到底谁的目标更正义、更崇高?

但手段却可以定出清晰的准则。例如,谁都不可以用故意杀害平民的方式来实现政治企图,来达到任何目的,这就是很清楚的标准。无论人们各自的目的有多麽大的不同,都可以有同样的行为准则。拒绝不择手段,就可以制约手段的滥用,因为有衡量是非的基本标准。

911周年纪念,再次提醒人们,容忍“不择手段”对无辜生命的屠杀,就是容忍邪恶对人类几千年文明的谋杀,就是对“人”这个概念的谋杀。古往今来,凡是强调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最後一定被证明,那个目的不可能是真正崇高的,因为高尚的目的不需要、也无法通过卑劣的手段来达到。从纳粹,到共产主义,到恐怖主义都一次再次地证明著这一点。

2002年9月16日

2004-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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