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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泪翻越喜玛拉雅山——西藏流亡社区见闻之三

曹长青

接见大厅中鸦雀无声,300多名从西藏逃来印度达兰撒拉的藏人,排著长队,激动地走到达赖喇嘛身边,等待他摸一下头顶,降下佛祖的祝福。

突然,一位年迈的妇女忍不住抽泣起来,因她第一次在拉萨见到达赖喇嘛距今已40年。她的哭声像开了闸门,大厅中的人都忍不住泪水。他们中有因追求西藏独立而度过十年铁窗的政治犯,有被中共狱警拷打留下终身残疾的僧侣,有翻越喜马拉雅山後,在尼泊尔边境被警察强奸的尼姑┅┅

面对著哭声,一向在这种场合寡言的达赖喇嘛,用低沉缓重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们有过深重的痛苦,西藏在殖民统治下能够到今天还幸存,就是因为你们的勇气和坚忍。你们能跋涉到这里,不仅证明自己,也证明西藏有未来。我祝福你们,并感激你们曾做的一切。”

在印度北方的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达兰撒拉的“难民接待中心”,一批批从西藏逃来的藏人,在这里等待达赖喇嘛接见。“难民中心”主任索郎秋培介绍说,从1990年以来,每年从西藏逃来的藏人有二至三千人。

●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几乎每个逃来的人都有一个悲惨的故事。在距离达然撒拉三小时路程的道玛林修道院,现有153名尼姑,其中90名是近年从西藏逃来的。她们争先恐後地向我诉说在西藏的痛苦经历。

今年22岁的成列曲珍回忆道,在1992年2月2日,她和四个尼姑一个和尚在拉萨大寺庙前示威,要求西藏独立自由,呼唤达赖喇嘛。“结果不到15分钟,就有上百的军警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把我们逮捕。在监狱里,他们逼问谁是领导人,谁是背後指使者。因为我们六个人没人回答一句话,结果遭到毒打,他们用脚踢,用电棍戳,从早上八点被抓,边审边打,一直到下半夜一点。我们几个人年纪都不大,两个小尼姑,一个13,一个15,我那年17岁,还有一个18岁的和尚,另两个尼姑是19岁与20岁。因为拒绝回答问题,我们各被单独监禁了一个月,不许任何人探望。最後六人都被处罚∶13岁与15岁的各关了两年;20岁的被判七年;我和另一个尼姑及那个和尚各被判五年。”

●黑暗中不屈的灵魂

剃著光头,穿著红色佛袍的成列曲珍说话柔声细气,难以想像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子,当年怎样承受了那样的艰熬。

她说,真正难熬的是进了监狱,她被逼迫打扫厕所挖粪便,还要锄地种白菜,监狱有生产定量,三个囚犯必须生产出两千元钱的白菜,干不好就挨打。冬天时她们被强迫跑步训练,练不好,就被罚站,在寒冷的冬天一站几小时,有人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

“狱警都是男的,经常用脚踢、用皮带抽犯人。冬天时,逼迫尼姑站在室外,在头上放一本书,让你长时间站著,如果头上的书掉下来,就遭打。”她停了一下,扬起头望著天花板,忍著眼里的泪水。“有一次,下冰雹,他们逼我仰面躺下,让冰雹打我的脸,他们在屋里观看。”

说到这里,她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认罪伏法,加速改造,重新做人。”这是她仅会的三句汉语。在监狱中,她每天都被逼迫大声喊这三句话,开始时她怎样挨打也不喊,但狱方取消她父母探视的时间,作为惩罚。

她悲伤地说,很多尼姑在监狱被打成残疾,有的被活活打死。“有个年轻的尼姑本来就多病,还被强迫跑步训练,跑不动,就被打。狱警专门踢她的腰。有一天我亲眼看到她被几个狱警毒打,第二天听说她死了。”

●女性更执拗、勇敢

听说当年那个被关押的13岁尼姑也逃来了这里,於是我去了距达兰撒拉四小时车路的西藏儿童村学校,见到了今年已18岁的葛珍巴桑,她已还俗,在那里学习。她刚下课,穿著一身红色花格运动衫,显得格外精神。

她告诉我∶“在拉萨监狱,我和其他政治犯关在一起,审问时,狱警逼迫我认错,我不认,他们就煽我耳光,用脚踢我腰,还用电棍抽。我们被逼清理厕所,掏粪便;冬天在庭院跑步,像军队士兵一样。我是尼姑,从没做过这些。”

“因我当时才13岁,挨的打还少一些,其他人被打得更厉害。我的朋友噶仁卡桑,也是尼姑,22岁,膝盖被打坏,送去医院被截肢,然後瘫痪了。”

“在我之前有个政治犯叫阿旺桑卓,她因为不信中共的班禅灵童,拥护达赖喇嘛确认的那个班禅,参加示威被捕,被关进无光单身囚室,每天只给一个馒头,关了八个月。她父亲也是政治犯,也关在狱中。”

说到这里,她感叹道∶“我哥哥也是政治犯,现在还在监狱里。”望著这个文静羞涩,说话声音很小的女孩,不是亲耳听到,难以相信她瘦小的躯体竟蕴藏著那样的坚毅与勇气。

在藏人流亡社区,随便遇到一个尼姑,几乎都能听到类似的故事。在南方藏人居民点拜拉库比的修道院,有110名尼姑,其中80人是从西藏逃来。从云南迪庆藏人自治县逃来的拉仁区真用生硬的汉语说,她的爷爷、叔叔和舅舅都是喇嘛,都被迫害死在狱中。24岁的尼姑阿旺桑姆说,她的姑姑因为主张西藏独立而在监狱关押七年,双腿被打伤了。

达兰撒拉的“西藏妇女组织”主席普布卓玛送给我一个“名册”,里面是西藏女性政治犯名单,截止到1994年6月,共有453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听普布卓玛讲西藏妇女为独立自由付出的代价,我强烈感觉到,西藏女性好像比男性还执著、勇敢和富於牺牲精神。“西藏妇女组织”前主席才仁措莫解释说∶世界上的女性都是一样的,只要她认准一件事,就比男性还执拗,宁折不弯。

●青年藏人的追求与梦想

西藏僧侣们付出的代价是非常沉重的。达兰撒拉有个“西藏前政治犯组织”,它的全部160名成员都是在西藏出生,坐过中共的牢,然後逃到这里来的,其中60%是僧侣。

该组织主席、32岁的益西朵顿喇嘛因参加示威两次被捕,坐过七年牢,1990年逃来印度。他很动感情地对我说∶“我逃到这里,就是想有机会告诉外部世界,尤其是中国人,我们在西藏遭受的迫害。但很少有中国人愿意听。”

“从藏人角度,我们不恨中国人,是中国政府的错。从1987年至今,西藏发生过270次示威,参加者绝大部份是在中共占领西藏之後出生的青年藏人。中共对付示威者是打、关、判,刑期都很长。例如1996年就有63个和尚因为挂达赖喇嘛像被逮捕,全部被判,最长的判了15年。现在仅‘拉萨第一监狱’就关押著250名男政治犯,170名女政治犯。如果中国政府希望西藏是中国的一部份,不应该这样对待藏人。”

●打不死的信念

该组织的执行理事巴噶朵的经历很有代表性。今年30岁的巴噶朵出生在拉萨,很小就当了和尚。1988年初,他锁紧房门,拉严窗帘,在寺庙里偷读达赖喇嘛自传《我的土地我的人民》。从那本书中,他知道了西藏的真正历史。

1988年3月,巴噶夺参加了在拉萨八角街的示威。据总部在伦敦的人权组织“西藏新闻网”报导,当时有四千和尚和藏人参加了那场示威。中共军队开枪镇压。

巴噶朵回忆说∶“当时我身边有一个康巴人被子弹打中,当场死亡。我随後被逮捕,他们逼我交代幕後组织者,我不说,他们就用脚踢我的肚子,揪我的头撞墙,把电棍插进我的嘴里,最後把我双手紧绑吊起来12个小时。我当时恳求他们立即处死我,因为实在忍受不了那份痛苦。”

巴噶朵被判了三年,出狱後就逃到印度。达赖喇嘛的专职医生罗桑旺雅给他做了治疗,当时的医疗诊断书写著∶“巴噶朵的肝、肺、右肾、心脏和主动脉都有严重的问题。”巴噶朵近年曾在美国巡回演讲,并在英国国会作证。他的345页《自传》已近完成,在法国前总统密特朗夫人的赞助下,今年圣诞节将以英法德藏四种文字出版。

●西藏的“辛德勒名单”

我临走时,“西藏前政治犯组织”主席益希朵顿送给我一本他们办的刊物,大半本是被关押的藏人政治犯人名,有被捕时间、刑期、原居住地、性别和职业的详细资料。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名字是按被捕时间顺序排列的,最後一个是第1,720名,其中80%是僧侣。捧著这本西藏政治犯名单,无法不使我想起“辛德勒的名单”。

●雪山冻不僵的希望

不久前,美国国会议员富兰克·沃尔夫(Frank Wolf)以普通旅游者身份悄悄进入西藏考察。他回来在国会作证描述说∶西藏处於“不可言语的残酷”状态。

因此,越来越多的藏人冒著生命危险,翻越喜马拉雅山,逃到印度。在“难民中心”,刚从西藏自治区堆拢县登卡寺逃来四天的和尚阿旺诺桑对我说∶“中共天天在西藏喊宗教信仰自由,可是他们却逼迫我们诬蔑达赖喇嘛搞分裂。达赖喇嘛是我们和尚的法王,是我们西藏人的领袖,我们怎麽能诋毁他。我不得不出逃。”

他们一起逃的有40多人,在路上走了17天,为躲避军警,夜间走,白天藏。“我们随身背著糌粑,渴了吃冰雪,用野驴粪蛋做燃料。每人交给带路人一千元人民币。”

在达兰撒拉,可以见到各种各样从西藏逃来的人∶原中共《西藏日报》编辑贵桑班觉;原四川藏人自治州中学教务长才嘉;还有一位原青海泽库县法制局局长。这位1990年逃来印度的前法制局长现已写出三本书,其中《一个藏族共产党员的经历》描述了他1965年加入共产党,後来怎样醒悟,在青海泽库发表西藏独立的言论、张贴标语的事。他告诉我∶“我当年就支持八九民运。那些学生真有种,了不起!”

●“大腿流血,大脑不能不管”

我回到纽约後,收到几封我采访过的藏人来信,其中有两封叮嘱我∶“千万别在你的文章提到我的名字,以免连累我在西藏的亲人。”一名年轻和尚告诉我,因为他逃到印度,他的当干部的父母被降了两级工资。从这些信中,可以想见藏人生活在一个怎样恐惧的社会,即使到了民主自由的印度,还要噤若寒蝉,提心吊胆,唯恐为他们仍在西藏的亲人带来更多的灾祸。

今年二月底,中共发表了一个西藏人权报告,说“不可争辩的是,西藏的人权得到巨大改善。”但近年来多达一万僧侣和八千西藏青少年翻越喜马拉雅山逃到印度,并带著那麽多苦难的故事,又怎麽样解释呢?

几年前从青海逃来印度,现在达兰撒拉编辑中文《西藏通讯》的达瓦才仁说∶“很多人在翻越喜马拉雅山时由於冰雪严寒而死亡。大家在死者身上堆些石头,念一段经,就得匆匆赶路。到底有多少人死在逃亡途中,没法统计了。”

达赖喇嘛最近在呼吁国际社会更多关注西藏时说∶“今天,地球已成为一个村落,一个整体。如同一个人的身体,大脑不能忽视正在流血的大腿。”在达兰撒拉,举行宗教仪式的喇嘛们吹著一排长长的西藏螺号,那悲凉、低沉、深远的鼓角声,像是滴血的灵魂在哀怨长鸣,传递著一个在雪山下被欺压得太久的民族的呻吟与呼唤——它沿著喜马拉雅山脉委婉滚落,回荡在世界┅┅

(香港《开放》1998年4月号)

1998-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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