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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出版界的“丑容术”

曹长青

南京“译林出版社”擅自删改美国前第一夫人希拉莉的《亲历历史》,成为美国媒体上沸沸扬扬的新闻。《纽约时报》就此在头版位置发表了转内页的长篇报道,说有10页的篇幅,在涉及达赖喇嘛、天安门事件、人权等敏感内容处都遭到“整容”。“吃惊并愤怒”的希拉莉和美国出版该书的“西蒙舒斯特公司”一起要求译林出版社收回被删改的书,重出“全版本”。西蒙舒斯特公司还把译林删改的部份,和原文对照,放在了公司的网页上。

译林已向美国出版公司“道歉”,说由于时间紧迫,为了压倒已先出版的该书台湾版的盗版,所以没来得及事先告知这种“技术处理”。译林出版社的口气,好像他们事先通知了美国出版公司,就能获得删改权一样。事实是,美国出版社也没有这个“同意权”,这需要作者本人授权。而哪有作者愿意自己的书被删改、整容的?

“译林”是中国出版外国书的主要出版社,它这次的“违规行为”被美国最有影响的大报《纽约时报》头版报道后,恐怕今后它从美国大出版社拿到畅销书版权的可能性要降低很多。这件丑闻也让美国知识界看到,中国官方出版社可以怎样蔑视法律条文;因为任何图书翻译出版合同,都有常规的一条,译文必须忠实原意。这次译林的问题根本不来自翻译水准,而是有意动手脚,肆意删改。

中国出版社对外国图书译本做手术,并不是新闻,他们一直是这麽干的,只不过这次是因为给前美国第一夫人的书“整容”,才成为大新闻。我这些年很少买中文书,偶然有朋友从中国带来几本,结果随便翻翻,就发现有删改。一本是美国国务卿鲍威尔的自传《我的美国之路》(My American Journey),它于1996年底由北京的昆仑出版社出版(王振西主译)。该书开篇印有鲍威尔受邀为中文版写的“致中国读者”的前言,后面那页是鲍威尔前言的英文原文。我对照看了一下,就这麽短短88个英文字母的“前言”,昆仑出版社也做了手脚,删掉了其中的几个字。

鲍威尔在“前言”中说,他“所以能够由一个出身底层的人上升到担负美国责任重大而又最受信任的岗位,是由于(美国)这个民主国家提供的机会。”但昆仑出版社却把“这个民主国家”擅自删掉了,改成了“种种机遇”。我手里没有鲍威尔这本自传的英文本,否则内文对照一下,不知还有多少处被这样动了“手术”。昆仑出版社为何要这麽改动,难道美国是个民主国家,中国读者都不知道,还要隐瞒?而且还敢把英文原文也照登出来(可能是为了炫耀上面有鲍威尔本人的签名),难道就不怕懂英文的中国读者看出来?

另一本是英国学者保罗.约翰逊(Paul Johnson)的《知识份子》(Intellectuals),则被中国的出版社动了“大手术”。该书是江苏出版社1999年9月出版的,译者是南京大学教授杨正润和他的三位研究生。

《知识份子》1988年在美国出版后,曾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被称为关于西方知识份子问题最具争议性、最有刺激性的一本专著,因为该书以大量史料,揭示了13位欧美左派知识份子和乌托邦幻想者的矫情、做作、愚昧、狂妄、自私和腐败,对马克思,萨特,卢梭,海明威,托尔斯泰等名人,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嘲讽和鞭挞,用具体事例举出,左派知识份子是怎样乌托邦幻想的,怎样理论脱离实际的,怎样为了意识形态而不顾现实的,怎样个人生活丑陋不堪的。

保罗.约翰逊是欧美知名的历史学家,他曾长期担任英国一家左派杂志的主编,后来像美国知名哲学家希尼.胡克(Sidney Hook)那样醒悟,认识到“左派是人类自由的掘墓人”而转为右派,曾为英国首相撒切尔做顾问多年。迄今为止,约翰逊已写了20多本书,除《知识份子》外,重要的还有《犹太人的历史》、《英国人的历史》、《美国人民的历史》、《现代时代》,以及《拿破仑传》等。

我很喜欢约翰逊的书,因为它们给我新的视角,启发很大。例如,中国翻译出版的关于美国的政治历史书,多是左派学者写的,像1993年中国社科院翻译出版的一千多页的《美国的民主》,就是由美国三位知名的左派教授写的,对历史的评价基本是从左翼民主党的角度出发。而约翰逊的《美国人民的历史》则基本是从右翼保守派的角度,两本书合起来看,才能比较平衡、全面了解美国的政治历史。可惜至今没有听到约翰逊的这本书在中国出版的消息。

当我看到江苏出版社出版的《知识份子》中译本时,翻翻目录就感觉不对劲,因为它把该书关于马克思的整个第三章全部删去了,而且在书的前言、后记中,没有对此做出一个字的说明。如果没看过英文版的国内读者,根本不知道这本书曾有关于马克思的一章。该章用大量史料揭示,马克思学术欺诈、生活腐败∶他写《资本论》使用的资料,很多是过时的,但他偷改日期,当作当时工厂的统计;他占家中女管家的便宜,女管家伺候他全家一辈子从未得过薪水,还被他占有,生出私生子。马克思为遮丑,硬是说服了恩格斯认下这个私生子。而恩格斯去世前,向友人说出了事实真相。

江苏出版社不仅对这种擅自删改没有给读者一个字的解释,连翻译和高度评价此书的南京大学杨正润教授,也在长篇“译序”中没做任何说明。按照常理,起码得说一句,因某种原因,本书有删节。杨教授的做法,和江苏出版社一样,是对读者的不诚实,而杨正润在“译序”中,恰恰论述了做诚实知识份子的价值问题。

约翰逊在《知识份子》中鞭挞那些热衷乌托邦幻想的左派知识人的同时,曾相当赞美从左派转为“共产主义掘墓人”的乔治.奥威尔,而这位《1984》的作者,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在他的书里预测到了江苏出版社、译林出版社这种共产世界以删改历史来维持专制的“老大哥”行为。书中的男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就曾被迫做这种工作,在“真理部”里,每天按老大哥的政治需要,修改新闻,删削历史,编造现实。很巧的是,译林出版社重新翻译出版了《1984》,不知道他们从中学到了些什麽。

作者注∶

此文为当年写的文章,曾发在多维网。最近看到美国12家大出版社发表声明,要联合抵制中国这种随意删改西方作品的恶劣,捍卫出版(思想)自由的信息,翻出此文。多年过去了,中国在这方面没有进步,反而变本加厉。在中国人一窝疯地跑去南韩做“美容术”的同时,中国出版社却一个劲地对西方翻译作品做“丑容术”——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中国控制思想的丑陋。

另外,关于马克思跟他家的女佣人私通,生了儿子说成是恩格斯的之事,除了上述保罗.约翰逊《知识分子》的“马克思”这章有专门论述,2013年美国出版的密苏里大学教授Jonathan Sperber写的《马克思传》(Karl Marx: A Nineteenth-¬Century Life)在论述马克思与恩格斯的搭档关系时也对此有提及∶

“大家都知道恩格斯在金钱上资助过马克思,但不那麽广为人知的是,恩格斯还帮助他避免了一桩丑闻∶恩格斯声称是马克思家佣人琳蘅•德穆特(Lenchen Demuth)的孩子的父亲,其实那小男孩是马克思的儿子。”

恩格斯临死之前,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这不是因为恩格斯跟马克思闹翻。恩格斯至死都忠于马克思。英国《卫报》社评版专栏作者Jonathan Freedland 在对上述《马克思传》的书评中说∶

在马克思去世之后,是恩格斯耗费心力,从马克思潦草的笔记中整理出《资本论》最後两卷并出版发行。即便是马克思最著名的作品,《共产党宣言》,其中提出的10项措施也几乎是逐字引用了恩格斯先前提出的东西。马克思有浓重的莱茵兰口音,还有点口齿不清,恩格斯之于马克思就如同亚伦(Aaron)之于摩西(Moses),可以在众人面前讲话,弥补搭档的不足。恩格斯的忠诚甚至达到了这种地步∶他采取“托儿”手法,在德国媒体上发表了《资本论》的匿名评论。你可以想像一下,这对搭档在亚马逊时代可以玩出一些什麽花样。

琳蘅22岁到马克思家做保姆,一直做到67岁去世,45年间从没得到一分钱薪酬。马克思一生著书立说谴责资本主义剥削、占有利润和剩馀价值,可他却一分钱都不付给佣人,是世上最黑心的雇主。

2015-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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