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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冷落的中国图书——法兰克福书展观感

曹长青

“一个再骄傲的作家,站在这里,也会冷静谦虚下来。”面对“法兰克福书展”上那成千上万的图书时,我在想。因为一个人再能写,毕其一生,也只能写出书展柜上的一个格子。

10月15日至20日在德国法兰克福市举行的书展,是全球最大规模的书展,它展出了33万种新书,吸引了100个国家的9000家出版社,和32万个出版商、版权代理商、作家、记者和读者。如果这些数字还不能描述出它的规模之大的话,那麽从它的展厅大小可以得到具体感受。在全部10个展厅中,仅第八号展厅的英文图书,我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遍,走了足足一整天。

10个展厅之间,有中型巴士接送,每个展厅,每个展位,每个入口出口都有详细清晰的指示标志,面对18万平方尺展厅,30多万图书参展,30多万人参观这样的巨大场面,德国人却把它组织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任何混乱。仅从这个书展,也可以看出德国人的认真和谨严。

●全球80%图书版权在法兰克福签订

法兰克福书展也是人类最古老的书展,七世纪就已开始,1503年举办的那次,就有全球339家书商参加。近年来,一年一度的“法兰克福书展”更成为全球书商们的”麦加”,不过他们来这块圣地朝拜的“神”是书和利润。据统计,全球80%的图书版权合同都是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签订的。

置身在法兰克福书展,会使人强烈地感受到英文图书在全球出版业的统治地位。展出美国、英国、加拿大等国家英文书的第八号展厅,比展出中国、日本、俄国、东欧国家和穆斯林国家等几十个国家图书的第九号展厅面积还大。在英文图书展厅,人潮不断,购买图书版权的,参观的,谈合同的等等,使偌大的展厅几天来一直熙熙攘攘。而第九号展厅,相形之下,则显得十分冷清。一位日本的出版社经理说,“我们来法兰克福,主要是来买书的。我们知道来这里的书商,主要兴趣在於英文书。”

●北京来书展打西藏宣传战

但从中国大陆展出的图书来看,这种差别还不仅仅是由於英语语言占优势,更显出图书出版制度的问题。中国这次派出了136人的代表团,100多家出版社,摆出了50多个图书摊位。但从图书的内容和摊位的装璜,则有著明显的宣传味道。例如在中国展位,在写著China的大字後面,是一幅两人高、五米宽的巨型图片,画面是香港的高楼大厦,上面有一行字:香港会更繁荣。我流览了其他国家的书展摊位,发现没有哪个国家摆设这种政治性的宣传图片,人家都是展示自己的民族特色,并千方百计地用电脑、电影胶片、CD光碟等各种手段喜人人们看他们的图书。香港回归,只是一件新闻而已,人家到这里是做书的生意,与香港回归没有关系,而且香港的高楼大厦是在英国人的管理下建成的,这是任人皆知的,哪有什麽中国特色?

在香港巨幅图片下面,放著30多种介绍资料,我翻了一下,除了几本是介绍中国几家出版社的图书外,有9种小册子介绍香港回归;14种单行本介绍西藏,包括西藏人权多麽好,西藏妇女地位多麽平等,西藏环境如何没有污染,有一本引经据典强调西藏自古就是中国的一部份。还有英文版的江泽民和李鹏的讲话。在中国一些出版社的摊位前面,堆放著一些北京确立的“班禅灵童”头像等西藏宣传画,上面的纸条用英文写著∶随便拿,免费。在中国展位的墙壁上,也张贴著中共确立的班禅灵童等西藏宣传画(宣传画署名是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这些东西给人一个强烈的印象,北京好像不是来这里展销图书,而是来与达赖喇嘛打宣传战。与其他国家那种专注於展出图书的专业精神相比,中国图书展位的这种宣传味道给人以相当滑稽、可笑的感觉。

●“邓小平”被减价处理

中国展出的图书内容,也有著政治挂帅的痕迹。例如展位最显著位置摆出的是《毛泽东选集》,然後是《邓小平文选》。邓的文选是英文的,毛选是中文的。我不知道来法兰克福订书的人有谁会选购这类书,能看懂中文毛选的又有几个。在中国其他出版社的摊位上,也有《邓小平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邓小平思想》,《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等。而在整个中国展位唯一的一种CD光碟作品,是由浙江电子音像出版社和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用中文朗读的邓小平讲话。我问“邓小平CD多少钱?”管理这个展位的女服务员说,“随你给,给多少都行。”显然这种内容的光碟很难卖出去。

●出版官员只懂旅游观光

中国图书展位的冷清场面,除了由於图书内容的单调和政治化原因外,也和中国参展人员缺乏专业化有关。我在与中国摊位的一些工作人员聊天得知,来参加书展的中国代表团成员,多数是当地新闻局长、出版管理部门的负责人和出版社社长,他们对如何选书订书和推销自己的书,都缺乏具体的专业经验和知识,也没有多大商业热情。

一位北京的出版社长对我说,“我们也知道中国的书很难卖出去,我们来是开开眼界。”书展有六天,但这位社长和他的同行们只在书展呆三天,就提前去巴黎旅游了。而且这些参展的局长、社长多数不懂外文,我在其中一个展位和他们这些局长社长聊天时,就有四次被请去帮忙做英文翻译,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懂英文,不知道那些翻看他们展书的外国人在向他们问什麽。

但中国也在书展上卖出了一些图书,广东一家出版社的姚小姐告诉我,“中国图书的拳头产品是画册,尤其像齐白石、徐悲鸿他们的画集。”一个德国小伙子用两百马克(相当一千人民币)买了黑龙江美术出版社的《中国京剧脸谱画集》。该社只带来两本“脸谱”参展,我在他们展位浏览时,又有一个德国人要买剩下的那本。

●中国图书不景气是因制度落後

面对英文图书的巨大优势,中国出版人员也承认,他们只有靠画集、针灸、烹调、太极拳、气功、推拿以及中国传统文化的书来打开销路。例如,保加利亚展位上,就展出了该国翻译出版的《唐诗》,《离骚》和《孙子兵法》等中国古典作品。

中国出版的图书在法兰克福书展上所以显得这样不景气,根本原因是中国出版制度的落後。中国的出版社、销售图书的新华书店系统都是国营的,属於国家单位,被政府控制。无论是出版社还是书店都没有形成像西方出版业那样的图书市场。这种“国营”性质,导致中国的出版发行不可能有专业化、市场化和竞争活力。中国作家至今不能拿到版税(除贾平凹等几人以外),无论写出什麽畅销书,也只能拿到每千字几十元人民币;出版社不出畅销书也赖活著;新华书店不景气也不倒闭;就像来法兰克福参加书展的那些新闻局长和出版社长一样,他们来了书展之後,不管能不能推销出他们的书,能不能选购到需要的书,他们回去照样当他们的局长社长。

●一本畅销书稿酬五千万美元

而在西方图书市场则正相反,竞争极为激烈。出版发行人员要挖空心思地寻找好的作家,绞尽脑汁地做新书的宣传,苦心极虑地向全球推销。尤其在美国,图书完全形成市场,书的出版销售非常兴旺。据今年8月24日《纽约时报》报道,去年美国出版了新书58,000种;仅在国内就卖出了21亿7千万册,其中一半是小说。因此小说家写出畅销书立即成为百万富翁。美国畅销小说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与企鹅出版社签约的四本小说,平均每本曾得到预付稿酬1600万美元,他收取25%的版税(一般作者的版税是10%左右)。据今年9月22日出版的《时代》周刊报导,美国另一名作家汤姆·克兰西(Tom Clancy)的两本畅销小说,预付版税就要一亿美元。他们的小说已从美国攀到英、德和新西兰等国家的畅销榜。正是形成了图书市场,出版社拿到好书,也敢於大手笔,大批量地印刷。像美国另一个畅销小说作家约翰·格里沙姆(John Grisham)的小说,第一版开机印刷就达四百万册,数量惊人。而中国大陆近年出版的书,算畅销的,第一版开机也就是三到五万册(一般开机都是一万册,或更低)。累计印数达到20万,在中国就被称为大畅销了。

●中国图书无法走向世界

在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上,不仅中国的书很难卖出去,中国的出版社也很难从西方出版社买到好书的版权。因为中国大陆那种不尊重智慧产权,疯狂盗版图书的现象,令西方出版社望而怯步,不敢涉足。如美国爱情畅销小说女作家桑德拉·布朗(Sandra Brown)今年新书以一本四万美元、旧书每本三万美元的版税价钱卖给了俄国,中国大陆北方一家出版社也非常想出布朗的爱情小说,虽然通过各种渠道,几度与美国出版社联系,但美方认为,中国图书市场盗版严重,中国出版社不能守信按期付给美方版税,中国出版业还远没有走上正规,因此婉言谢绝了。

从法兰克福书展可以看出,由於中国大陆出版业受政治制度的阻碍,又缺乏专业人才,再加上对西方图书市场不了解,和其他技术性的原因,中国的图书出版业要想与世界“接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载香港《开放》月刊1997年12月号)

1997-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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