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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同行被谋杀

曹长青

当听到《华尔街日报》记者丹尼.珀尔(Daniel Pearl)被杀害的消息後,无法相信和悲痛的心情迅速被愤怒代替了。野蛮、凶残、不可理喻┅┅人类制造的词汇已无法形容那种非人的行为。在人的范畴内,即使两军交战,都不斩来使;而珀尔连来使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信使,不是任何政府的信使,而是一个大众的信使,一个要把世界发生的事情告诉公众的记者。但他却不仅被绑架、恐吓,甚至被用割喉管、砍脑袋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杀害。

我不认识珀尔,在21日听到他被杀害的消息之前甚至没有读过一篇他写的报道,但对他被杀害的痛心不亚於失去一个老朋友,老同事,因为他是我的同行,是我的记者家庭中的一员。两天来,读了几十篇有关他的生平、家庭和遭绑架、谋杀过程的文章,以及他本人发自穆斯林世界的报道,久久无法从那种吞食了子弹般的沉重中摆脱出来。相信每一个记者、或做过记者的人都会为珀尔的死而产生一种失去亲人般的悲痛和对恐怖份子的强烈愤怒。这就是为什厶21日当晚美国三家主要有线电视新闻网CNN,FOX和CNBC都为珀尔做了专题节目,绝大多数参与讨论的都是记者,愤怒的情绪主导了屏幕;22日纽约的全部五家主要英文报纸《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纽约邮报》、《新闻报》和《每日新闻》都为此发表了悲愤谴责的社论。

记者是报道新闻的,但当他用生命的代价成为头条新闻的时候,就不能不使所有的记者都倒抽一口冷气,再一次意识到记者工作的危险性。在这次美国对阿富汗的战争中,战场上牺牲的美国军人只有一个,但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报道这场反恐战争的记者却死了10个!

我没有过报道战争的幸运,但对记者要经常面临敌视情绪、甚至人身安危的情形却也多少有过一点体验。1999年我去科索沃边境报道出逃的难民,由於空中航线全部被北约军队控制,没有民用飞机可以进入科索沃,只有绕道从保加利亚坐仅能装10多个人的私人经营小飞机到和科索沃接壤的马其顿。

几经波折好不容易晚间到达马其顿首都,但出租车司机拉著我跑了两个多小时都找不到任何有空房间的旅馆,全部都被各国记者、民间援助团体、联合国救援机构等给占满了。最後半夜时分才找到一个塞尔维亚人开的家庭旅店。在和店老板父子的交谈中得知,他们都对科索沃人充满了深仇大恨,大有要把他们斩尽杀绝的气势,令人脊背冰凉。我稍微表示了一点对科索沃人民的同情,他们立刻充满敌意;我感觉如果再多说一句,他们即使不把我暴揍一顿,起码也得立刻把我 出去。

还有一次在土耳其,我进入了一个清真寺,想采访一些穆斯林人,拍几张照片,但恰巧赶上他们正在祈祷。一群人立刻围上来,要抢我的照相机,喊著“不许拍照!”然後吼著要求我必须和他们一起跪下祈祷。我根本不信阿拉,为什麽要跟他们祈祷?但那群人的敌意和仇视的目光几乎让人感觉:你要不跪下祈祷就有被打死的可能。

而记者们想做的恰恰是倾听他们的声音,代他们传递在多数情况下他们无法发出的声音。珀尔和他同是新闻记者的妻子一直在做的努力是建筑两个文明之间沟通的桥梁,向西方传递穆斯林人的心声。珀尔两年前还从德黑兰报道伊朗音乐家和普通人的生活,从南斯拉夫报道塞尔维亚人(基督徒)对穆斯林人的屠杀等。在珀尔遭绑架後,《华尔街日报》执行总编辑说,“珀尔没有能力改变美国政府的政策,如果你们有什厶要说,我们的报纸可以刊登;丹尼可以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更好地传递你们的话。”

只有沟通才能降低种族、宗教之间仇恨,而信息的传播是加强这种沟通的最有效的方式;信息的流通是保护人类文明社会的最文明的手段。正如纽约《每日新闻》社论所说:“记者不像警察和士兵那样举手宣誓保护社会,他们用给社会提供信息的方式来保护大众。”

自从1月23日珀尔被绑架後,世界各地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和用社论呼吁恐怖份子释放这个作为大众信使的记者。世界保护记者协会发出了呼吁书,除了美国许多著名记者(包括三大台晚间新闻主播)联署以外,更有许多阿拉伯世界的记者联名;巴基斯坦新闻协会也发出了呼吁,说伊斯兰不允许这种行为;《商业周刊》驻孟买主任呼吁全世界每一个记者关注丹尼的命运。正如1985年在黎巴嫩被绑架做人质、关押了六年多的前美联社记者安德森(Terry Anderson)所说:“当我们中的一员被有目的地绑架、威胁时,我们怎厶能不利用我们唯一的武器:媒体的聚光灯。”但恐怖份子无视这个聚光灯。

作为穆斯林人的拳王阿里出来呼吁,改信伊斯兰教、激烈为穆斯林世界呼吁的英国著名摇滚音乐家Yusuf Islam(原名Cat Stevens)出来呼吁,甚至成天咒骂美国的“全美伊斯兰联盟”(Nation of Islam)教主法拉坎(Louis Farrakhan)都发表了电视声明,请求他们放人。但恐怖份子们竟连发自穆斯林世界本身的声音都不肯听。

珀尔怀孕七个月的妻子一直在巴基斯坦呼吁,甚至要自己进去把丈夫换出来!但恐怖份子已经没有在人的范畴可以沟通的语言。

在珀尔被杀害後,美国的报纸、杂志和网上媒体发表了无数篇文章,但我读出的却是语言无法表达的愤怒。我读了在网上能找到的所有报纸的社论,一个强烈的感觉是,那些社论作者、编辑们全都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本人也一样,自从21日晚上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想写篇文章,但这篇很短、且并不精彩的文章却是我写得最艰难的文章之一,甚至两个夜晚难以入眠,不知道这文章怎厶写。想痛斥一顿恐怖份子的无人性;想描述记者工作的艰辛(这虽然是个既要求脑力,又要求体力,还冒危险的工作,但很多美国记者的薪水都不如那些军人和警察);想表述记者们多厶想传递那个发不出声音的世界的声音,多厶希望那些生活在铁幕中的人民利用这个心甘情愿的桥梁,去和另一个世界沟通┅┅但我不知道这文章该怎厶写,从没像现在这样理解那些说不出话来的编辑记者们。

在想像和分担美国记者们的悲愤的同时,我更被《华盛顿时报》的社论深深地感动了。大家都知道《华盛顿时报》持右派强硬观点,对恐怖份子、独裁者历来毫不妥协、更不留情。23日这篇社论对恐怖份子的谴责程度同样强烈,但文章的结尾却这样呼吁:

“在这种行为遭到广泛谴责的同时,也带来了失望、绝望和犬儒主义。在某种程度上,那些野蛮的人们尝试刺激文明世界也采纳他们那种野蛮的行为。在许多人的心中和头脑里,那种诱惑是相当强烈的。但是,在珀尔被杀害後,全世界的政府不仅应该用更强硬的手段和恐怖主义战斗,更应该严格地遵守文明世界的原则。正是这一点,才把我们和他们区分了开来。”

两年多前,一个刚刚结婚的以色列军人,在蜜月中应召归队。由於他是新兵,对地形不熟悉,误入了巴勒斯坦领地,结果被在巴勒斯坦的警察局里挖了眼睛,打了半死之後从楼上仍出来,再被一群狂热的巴勒斯坦人践踏致死。在许多犹太人强烈要求用同样手段报复的时刻,那位被打死的犹太青年的父亲在儿子的葬礼上说:“让我们永远也不要把自己降低到他们的水准。”

“正是这一点,才把我们和他们区分了开来。”

2002年2月24日於纽约(载多维网)

2002-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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