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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都是“熊猫”吗?

曹长青

前一阵子从新华网上看到报导说,北京有警车开道,万人送行,百家媒体采访,但离开的不是国家领导人,而是八只“大熊猫”,从动物园去机场,乘飞机回老家四川。

这八只熊猫,是中共办奥运时,特地运到北京供外国运动员和游客观赏的,所以被称为“奥运熊猫”。这年头在中国,什麽东西跟奥运沾上边,就有特殊性。全球传递奥运火炬的中国运动员在巴黎被人权人士抗议,法国货在中国就被抵制,法商在中国办的企业“家乐福商店”等就被围攻。而几只动物,和奥运连到一起,就成为上百家媒体报导的中心,并享受万人送行、乘飞机返家的待遇,理由是它们为奥运做出了贡献。报导说,当局怕它们晕机,还特别准备了矿泉水,提供了加食∶嫩竹子、苹果、胡罗卜等。

在中国有那麽多失业下岗者需要帮助,那麽多农村的艾滋病人需要关注,那麽多因没有医疗费而被拒在医院门外的患者需要援救的情况下,中国政府却拿出这麽多人力、财力、精力,以及报纸版面、电视镜头,给几只动物。

●我三十岁才第一次吃到香蕉

上万人送行,这是多麽大的场面。这种政治高於一切的滑稽,让我想起少年时文革中亲身经历的同样荒唐∶

文革开始时,我是小学六年级学生,地处黑龙江一个偏远县城。对文革到底是怎麽回事,完全不清楚,只看到不断的批斗会、批判会,气氛火爆,成天像打架似的,而且经常真的大打出手。除了斗争,八亿中国人的全部娱乐就是八个样板戏,人人都会哼出几个曲调。

在那样政治气氛紧张,人们心情烦躁而亢奋的日子里,突然有一天大喇叭(全县城到处都是大喇叭,用它通知活动和进行政治动员等)说,要全城集合,到火车站迎接毛主席送给我们的芒果。

一打听,才知道芒果是一种水果。因为在东北那种寒冷之地,不要说芒果,连香蕉、菠萝(台湾称为凤梨)、苹果都几乎看不到。能吃到的水果,除了西瓜、香瓜,就是今天的蔬菜,什麽黄瓜、西红柿之类;而且只有夏天非常短的一段季节时间才有,很快就不知道何为水果了。我是三十岁到了中国的南方城市深圳之後,才第一次吃到香蕉。以前知道香蕉这个水果,是因为报上说,在台湾,老百姓靠吃香蕉皮过活,“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那时就纳闷,台湾人吃香蕉皮,那香蕉瓤都到哪里去了呢?

●说芒果不好,就是反革命

小县城的十多万人,敲锣打鼓,聚集到火车站。在少年时代,火车站在我眼里是一个很刺激想像力的地方,因为从那里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它连接著外部,那边或许是一个不同的世界。由於从来没见过芒果,於是充满了想像。“果”这个词,让人想到所有好吃的水果。而“芒”字,字形和发声也都好像很帅,有锋芒,有 角,有光芒。当时在我的想像中,它一定是最好吃的水果。还幻想著,可能原来叫“王果”,被东北话给说成了“芒”。後来才知道,芒果真的被称为非洲水果之王。

那个迎接毛主席送芒果的场面,永远刻在了我少年记忆的深处。因为那天真是很特别,几万人,在那个尘土飞扬(当时全县还没有一条柏油马路)、拥挤、破烂的火车站前,欢声雷动地一次次高呼毛主席万岁,感激毛主席给了我们芒果。

其实这两筐芒果,是当时的刚果总统访问北京时,送给毛泽东的非洲特产。毛主席又把它送给了工人阶级。那时候中国工人阶级的地位,和现在可谓天壤之别,他们是“领导阶级”,共产党是这个工人阶级的先锋队。

今天想来,实在是滑稽,人家送你水果,你要再送人,只能送给哪个人,哪群人,怎麽能送给整个工人阶级呢?工人阶级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哪是具体的人呢?可当时全中国各地都在欢迎毛主席送的芒果,谁也不去想这种逻辑和常识问题,而且也不敢想、不敢质疑,一瞬间的不同想法,都被视为罪过,当时的口号是“狠斗私心一闪念”,一闪念都不行,你还敢“定格”吗?那等於是找死了。

後来看到有人回忆文革说,黑龙江建设兵团一个副连长在云南当过兵,驻地产芒果,他吃过,只因说了一句“芒果在当地也不是什麽好东西”,就被撤职,打成“反革命分子”。最近还看到一篇回忆文章说,四川一个乡下牙医,因为说了一句毛主席送的芒果“像一个红薯没什麽看头”,就被逮捕,因不服,後来居然被以“现行反革命分子”罪枪毙了。

●全中国只有一个大脑

整个欢迎活动,进行了几个小时,那个运载毛主席芒果的火车终於进站了,於是锣鼓声更震耳欲聋,口号声更声嘶力竭,好像毛主席本人就要出现在眼前了。

可是当警车开道、几十个人抬出那两个大芒果时,我惊呆了,这哪是水果,分明是两个大塑胶模型而已,由於是塑胶的,轻飘飘、摇摇晃晃;而且那个芒果的颜色,好像也没有涂好,花里胡哨,更显得是假的。我当时的心情很失望,因为以为是“王果”的芒果,怎麽是这个样子?好像期待一个狮子,结果来的是一只老鼠。

但周围的人,那些大人们,好像根本没有我这种心思,他们跳呵,唱呵,高兴呵,流泪呵,感动得好像肚子里都塞满了芒果、王果,他们已经成“王”了。就这样折腾了差不多一整天,满街的尘土,满街的垃圾,满街的兴奋,最後是满街的疲惫不堪。全县十多万人,放弃了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家务,所有的个人时间,闹腾了一整天,为的是两只塑胶模型的芒果!这是我少年记忆中最荒唐的事件之一。

所以今天看到中国人又成千上万地出来,欢送几只熊猫,就感到像当年万众欢迎几个假芒果那样可笑,那样滑稽,那样不思议。当年的疯狂可想而知,因为那是一个多麽封闭的时代,全中国几亿人,只有一个大脑,就是毛主席指挥我前进。如果那个时候毛主席下令打台湾,解救吃香蕉皮的台湾同胞,可能中国人的尸体把台湾海峡填平了,还要向前冲。

●从芒果到熊猫,都比人重要

可今天,毕竟距离文革已经四十年了,中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尤其在物质层面。有次在网上看到我度过少年时代的那个县城,居然也有很多高楼大厦了,原来的那个迎接芒果的火车站,早就被现代化的建筑所取代。可是,从警车开道、万人送熊猫,百家媒体争相报导来看,中国人的群体狂热,还停留在四十年前迎芒果的阶段,没有多大根本性的改变。只不过那个时候人们迷信的是毛的个人权威,而现在则是“国家民族”的所谓“国威”。奥运,就被视为提升中国地位形象的机会,於是几只动物,也由此身价百倍。而个人的命运,个体的价值,则被淹没在这种群体主义,民族主义狂热之中。

从芒果到熊猫,中国人还在被政治意识形态洗脑而不知。当年迎接芒果那种毛式共产主义不灵了,现在共产党玩的是熊猫、奥运、中国、民族这些可以煽动群体疯狂的概念。表像不同了,但实质是相同的,都是在群体的名义下,无视、践踏,甚至泯灭个人,於是才出现熊猫比人更重要的滑稽剧。

——原载台湾《看》双周刊2009年5月7日

2009-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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