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要不要再學一次俄國

曹長青

橫跨歐亞兩大洲的俄國到底向哪個方向傾斜,幾乎構成了近代俄羅斯的全部政治歷史。

17和18世紀之際的俄國最偉大的沙皇彼得大帝曾力主向西方傾斜,他主張全盤西化,走歐洲式的富民強國之路。彼得大帝曾親自到西歐國家實地考察,然後運用他的帝王權力,強行改革,那些拒絕穿西裝的官員竟要被革職,甚至殺頭。(中國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後,中國人也有一場要腦袋還是要“辮子”的改革和選擇,也有一次向西方傾斜的機會,但很快被日本侵略和共產黨暴力建政打斷了。)

但彼得大帝的夢想被沙皇帝制自身的腐敗,以及後來列寧的布爾什維克革命變成了惡夢,共產黨掌握權力竟長達70多年,把俄國建築成“古拉格”和奧維爾筆下的“動物農場”。

從彼得大帝致力西化至今,200年過去了,俄國又開始了新一輪“西化”,把西方人的生活方式和價值作為樣板,要融入歐洲。但這次不是新的沙皇在主導,而是俄國人選舉產生的總統普京,在領導俄羅斯繼續彼得大帝的夢想。

最近這種“融入”有兩個標誌﹕一是俄國和北約聯手,成立了“北約俄羅斯理事會”的常設機構。當年俄國是北約主要敵人“華沙條約組織”的領導者;而今天,不僅敵對消失,而且結成軍事聯盟。英國外交大臣史卓對此評價說,“這是冷戰的葬禮”。

另一個標誌是,俄國和冷戰時最大對手美國握手言和,成為戰略夥伴。美國總統布什兩周前訪問俄國,和普京簽署“削減戰略核武條約”,把美俄的蜜月期推向高潮。布什把它稱為“美俄關係進入新時代”。

普京為什麼要繼續彼得大帝的夢想?簡單地說,這是因為俄國精英們終於認知到,這是可能使俄國成為真正世界強國的唯一道路。

從戈爾巴喬夫提出“新思維”要改革共產黨開始,俄國人就開始認識到,列寧式的烏托邦失敗了,它不僅沒有使俄國真正強大,而且人的權利被剝奪,俄國人成為共產制度的奴隸。戈爾巴喬夫意識到了俄羅斯的火車頭必須駛離《1984》的車站,他曾有一句明言﹕“行程已開始,火車駛離站臺”。雖然戈爾巴喬夫仍不是很清楚終點站在哪裡,但他要尋求“人道主義的共產主義”,而不是《動物農場》的獸道主義。

正是戈爾巴喬夫啟動了“火車”,才給了葉爾欽機會“扳動”道岔,使俄羅斯完全駛離共產制度,開向容忍、多元、自由、民主的方向。

但葉爾欽身上有著強烈的“北極熊式”的民族主義血液,而且那種“俄羅斯大國地位和形象”的慣性,也使他無法擺脫俄羅斯仍要和美國平分天下的霸主心態,雖然現實是俄羅斯已今非昔比,地位完全下降。因而葉爾欽時代的俄國外交戰略,和北京一樣,也是主張世界“多極化”,並試圖通過和中共建立“戰略夥伴關係”來潛在抗衡美國,使西方承認俄國是世界“一極”的地位。

普京上臺後,則展現出不同的領袖風格,他經過克格勃的嚴格訓練,紀律性強,不浪漫,非常務實。他開始時提出“歐亞並重”﹕向歐洲融入,向亞洲拓展,並仍追求凸顯俄國大國地位的“多極化”外交政策。

但很快莫斯科的精英們就發現,這種“多極化”外交是行不通的。因為俄國已不是原來的“大蘇聯”,它過去缺乏本錢和西方對抗,現在則是完全沒有。卡特政府時的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曾在《外交事務》季刊發表長文指出,俄羅斯正處於十字路口,向哪個方向選擇,對俄國的前途,以及世界戰略格局都有重大影響。

普京去年正式訪問美國之後,莫斯科似乎已做出選擇,要走彼得大帝的道路,向西方傾斜,以歐洲為樣板,改革俄羅斯。

從美國部署導彈防禦問題上,可看出克堜i林宮現實外交的端倪。俄國先是強烈反對,並和中共聯手在聯合國通過決議杯葛美國,但轉眼間普京一百八十度轉彎,默許美國單方面退出(不是修改)原來和俄國簽署的“彈道導彈條約”。北京被冷落。

這次普京又進一步,要向美國部署導彈防禦提供技術,和華盛頓共同研製,等於再次把中共拋棄,因為美俄如聯合部署導彈防禦,中共現有的20枚長程導彈,將完全失去戰略威懾作用(美俄核武數量佔全球90%)。

俄國做出這樣向西方傾斜的選擇,還和莫斯科精英對和中共關係的重新認識有關。雖然俄國是中共武器的最大銷售者,但“莫斯科卡內基中心”副所長、中國問題專家塔林指出,由於俄國國力衰弱,中國則上昇,越來越多的俄國精英對中共保持警惕,判斷北京是潛在敵人。他們評估說,北京和莫斯科的關係是以最後中共獲利、俄國損失為代價和結果的。

另一個重要心理因素是,莫斯科決策層的主要智囊們,視自己為歐洲人,他們是以自己是歐洲人這種心態來看待亞洲及與中共的關係。

莫斯科的精英們已痛苦地認知,現在的俄國僅是個二流國家;同時他們又智慧地前瞻到,只有通過和美國及西方的合作,而不是對抗,才能獲得使俄國重新崛起的經濟援助,及政治環境。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白爾夫國際事務和科學中心主任阿利森教授(G. Allison)最近在民間研究機構“尼克森中心”研討會上所說,“雖然俄內部仍有極端民族主義份子,但從整體看,美國能夠謹慎處理和俄國的關係,俄羅斯民眾已基本接受了美國是世界唯一超強的這種新的世界格局。”

經過十年多的新聞開放和言論自由,現在俄國民意已有了相當大的改變。據美國斯坦福大學政治學教授、胡佛研究所研究員麥克法爾(Michael McFaul)於5月20日在《紐約時報》上發表文章中的數字,2000年俄國全國性民意調查結果是,60%的人認為,對於俄國人來說,民主是非常好、非常公平的制度(只有24%說不好);87%的俄國人認為通過選舉產生國家領導人是非常重要的;近80的人反對軍方主導國家;絕大多數人認為,寧可要更多的自由,也不要那麼多秩序。

布什訪問莫斯科之前惡補俄國課,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布什夫人最喜歡的俄國作家),但前蘇共領袖赫魯曉夫的孫女、現在曼哈頓“新大學”(NSU)擔任教授的尼娜.赫魯曉夫(Nina L. Khrushcheva)評論說,“布什應該讀納博科夫的書,因為它代表著未來在哪裡,而不是過去。”《紐約時報》則對此評論說,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普京是個民族主義者;但普京也像納博科夫一樣,知道俄國缺少什麼,西方能提供什麼。

尼娜.赫魯曉夫則描述和斷言﹕“俄國更向西方傾斜,西方也更接受俄羅斯。”戈爾巴喬夫說的那個“行程已開始,火車駛離站臺”的方向已完全確定了。

2002-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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