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共產專制後的波蘭

曹長青

如果你去歐洲,問哪個國家首腦最親美,答案不是美國的最親密盟友英國的首相布萊爾,也不是那位名言為“不管美國主張什么我都讚成,即使還不知道美國要說什么”的意大利右翼總理貝盧斯科尼,而是波蘭總統亞歷山大.克瓦希涅夫斯基(Aleksander Kwasniewski)。這位親美派總統前天抵華盛頓,被人稱為將和布什總統度“三天蜜月”。

前天晚上布什總統為這位波蘭元首舉行了隆重的國宴和歡迎儀式,今天(18日)布什將陪同這位“波蘭知己”一起乘坐空軍一號總統座機前往密西根州。在昨天的午宴上,國務卿鮑爾稱讚波蘭是歐洲捍衛自由的重要力量;布什和波蘭總統會談後發表的聯合公報說,美國和波蘭有“深厚友誼”,是“緊密盟友”。 《華盛頓時報》報道說,這位波蘭總統不僅完全同意美國的全球反恐政策,並且使用的語言都和布什一樣,也是用“邪惡”來指那些共產政權和中東的流氓國家。

布什總統如此隆重接待波蘭總統,不僅因為他是歐洲國家中最支持美國強勢外交政策的領袖,更因為波蘭是東歐最早挑戰共產專制,並成功地走向民主和市場經濟的樣板。

克瓦希涅夫斯基在6年前擊敗波蘭首位民選總統、前團結工會主席瓦文薩而當選總統。由於克瓦希涅夫斯基是前共產党人,當時人們對他還有些擔心。1996年我曾到波蘭採訪,回到美國後曾撰文介紹說,波蘭不會倒退,因為克瓦希涅夫斯基在競選時就宣稱﹕“共產主義時代已經死亡並被埋葬。”曾為前波蘭國防部長做助理的普拉塔斯(Arkadiusz Protas)在華沙對我說,雖然前共產黨人當選上了波蘭總統,但他的政見和瓦文薩幾乎一樣。

波蘭第二大報《Rzeczpospolita》總編輯盧卡西維奇(Maciej Lukasiewicz)昨天在《華盛頓郵報》撰文說,在開始的時候他也有點擔憂,畢竟克瓦希涅夫斯基是前共產黨人,而且競選時是“民主左翼聯盟”的候選人。但6年過去了,這位波蘭大報總編說,“在波蘭從共產主義向公民社會的轉型過程中,沒有誰比克瓦希涅夫斯基這位現任總統扮演的角色更大。他現在是波蘭最受歡迎的政治家。”

在這位親美派總統領導下, 1999年波蘭和捷克、匈牙利一起加入北約(北約擴為19個成員);根據目前的進度,專家預測,波蘭將會在2004年加入歐盟,從而完全融入歐洲,成為西方的一員。

除了走向民主,融入歐洲,波蘭的經濟改革也是世界出名的,尤其在中國知識人中間曾引起爭議,因為他們在俄國之前率先使用了“震蕩療法”,即把國營企業一次性賣給私人,一次到位地私有化。當時為波蘭的這種改革做顧問的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賽克斯曾形象地比喻說,這就像一個人跨越壕溝,只有運足力氣一大步沖過去,如果用兩小步,一定會掉在溝裡。

波蘭的震蕩療法,如同快刀斬亂麻,或像動大手術割去癌瘤,雖然短期劇痛而衰弱,但恢復過來,才有健康的前景。普拉塔斯在華沙接受我採訪時說,“震蕩療法”給波蘭經濟帶來活力,波蘭多數企業迅速實現了私有化,經濟一直穩步成長,1995年的經濟成長率達到6.5%,使波蘭成為東歐經濟成長最快的國家。克瓦希涅夫斯基總統昨天在《紐約時報》發表文章介紹說,12年前的波蘭,70%的產品是國有企業生產的,現在正好反過來了,70%以上的產品來自私營企業;在1990年時,波蘭的主要出口是向東歐市場,現在波蘭70%以上的經貿是和歐盟市場;波蘭現有200萬中小企業;外國投資達500億美元。

除了政治民主和經濟私有化,波蘭更令人矚目的是新聞自由的擴大,言論自由的保障。當年我在華沙中心火車站的報亭,就看到李志綏的《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被擺在顯著位置。當地的記者朋友告訴我,這本書的波蘭文出版後竟登上了波蘭全國暢銷書榜的榜首。

最讓波蘭新聞界自豪的是,他們有一張被譽為“波蘭的《紐約時報》”的嚴肅報紙《新聞報》(Gazeta),並是波蘭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在該報的總部大樓,副總編輯培斯維奇(Piotr Pacewicz)告訴我,《新聞報》周日發行50萬份,周末達70萬份。在只有3,700萬人口的波蘭,能達到這個發行量是令人驚奇的。鼎鼎大名的《紐約時報》周日發行量才80多萬份,周末約150多萬份。

《新聞報》的波蘭文全名是《Gazeta Wyborcza》,意思是《選舉期間的新聞》。培斯維奇向我解釋說,因為這張報紙是在1989年6月波蘭全國大選期間正式公開發行的。在這之前,它是一張地下周報,1982年由10名持不同政見的知識份子創辦,秘密發行。現在《新聞報》的總編輯、副總編輯和主要編輯記者都是前持不同政見者,是當年辦地下報紙的主力。

波蘭知識份子不是像中國自由派知識人那樣,絞盡腦汁在體制內和當局打“擦邊球”,而且站到共產党對立面,像當年抵抗納粹一樣從事地下反抗運動。這一點我在採訪華沙的“赫爾辛基人權基金會”時更有感觸。該基金會的幹事考茲埃特(Adam Koziet)向我介紹說,在共產黨執政時,這個基金會就在地下成立,20名發起人中有記者,醫生,法官、物理學家,法學教授,還有當年反抗納粹的英雄等,基金會成員90%是持不同政見者。他們向國際社會揭露共產波蘭的黑暗,譴責當局踐踏人權。在共產黨倒台後,這個基金會才由地下轉入公開。

當我提到中國流亡者中有人認為是中國的八九民運和天安門屠殺推動了東歐的劇變時,考茲埃特對此沒有正面回答,他說,1989年“六四”那天,正好是波蘭全國大選,波蘭人第一次享受投票選舉的時刻,卻聽到北京正在屠殺,心情極為痛苦和感慨。“那天有幾千人投票後去了中國領館前示威抗議。”不言而喻,在中國人還不相信共產黨會屠殺的時候,波蘭人民已經開始用選票埋葬共產黨了。原因就是這樣簡單﹕在中國知識份子先是感激涕零鄧小平的改革,繼而千呼萬喚胡耀邦、趙紫陽時,波蘭知識份子們卻在用地下報刊和地下組織傳播從根本上結束共產黨統治的聲音。

克瓦希涅夫斯基總統另一個令人矚目的舉動是,他將使用否決權,來捍衛波蘭的新聞自由。由於左翼議員在國會是多數,尤其是波蘭左派總理米勒(Leszek Miller)一直想限制《新聞報》媒體集團的發展和擴大,因為它不僅發行量大,倡言改革和西方化,而且這家媒體集團準備購買電視台。米勒和他的左派國會同志提出議案,禁止報紙集團同時擁有電視台。克瓦希涅夫斯基已公開表示,如果國會通過這個議案,他將使用總統否決權。

波蘭左派總理的另一個舉動是,對獨立的波蘭“貨幣政策委員會”設限,而這個委員會的主席是波蘭“國家銀行”行長,並是把波蘭經濟帶出公有制的“震蕩療法”的設計師。波蘭第二大報《Rzeczpospolita》的總編輯盧卡西維奇在《華盛頓郵報》上發表的文章說,“對於這些不民主的行為,唯一有效的路障,將是克瓦希涅夫斯基總統的否決權。而他已公開宣佈,準備這樣做。”這位報人在文中感嘆說,克瓦希涅夫斯基的這些行動,“不僅是站起來反對他以前的共產同志,而且在為波蘭做出關鍵性的選擇。”

當年在波蘭採訪國防部長助理普拉塔斯時,我曾讓他比較一下“先政改、後經改”的“波蘭模式”和中國的“先經濟改革,以後政治改革”模式的利弊,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波蘭的模式已被實踐證明是成功的。我們的民主政治不僅穩定,經濟也穩步成長,人民享受著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普拉塔斯最後的結論是,“我無法評價中國模式,因為它還談不上是一個模式,因為中國至今還沒有進行政治改革。我們無法知道它是否進行政治改革。而且經濟改革並不意味著自動的政治改革。”

正是由於對共產主義制度之惡劣的深刻體驗和理解,波蘭總統克瓦希涅夫斯基才比任何其他沒有經過共產社會的西方國家首腦更加親美,因為他清楚美國式的資本主義和民主體制才是目前人類的歷史和經驗已經證明的最可行的道路。

2002年7月18日於紐約

2002-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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