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交接的悲喜劇

曹長青

1月20日中午,當克林頓面對國會山莊前25萬民衆和全世界轉播鏡頭,莊嚴地舉起右手,在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的監誓下,宣讀自華盛頓以來41屆美國總統都念過的35字誓詞時,歷時13個月的激烈總統權力爭奪才劃了句號。

沒有哪個從事政治的人能拒絕權力的誘惑。也許,權力就是目的之一:掌握權力以施展理念。尤其美國是世界超級強國,蘇聯帝國的崩塌,使它成為無法挑戰的“唯一”。多少人夢寐,想成為白宮——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房子的主人。

當萬衆歡呼,21門禮炮鳴響時,卸任的布什將核武器密碼交給了新總統,使他成為這個星球上最有力量的人。《紐約時報》的記者觀察到,克林頓“自始至終面露著終生夢想剛剛成真的、驚奇莫名的微笑。”

●窮孩子的個人奮鬥

這是一個長滿荊棘和鮮花的夢。1963年,16歲的克林頓作為優秀中學生代表訪問白宮,在與肯尼迪總統握手的刹那,他立志從政。但他不象布什、奎爾和高爾都有當參議員的父親,也沒有一個富有的家族。做推銷員的父親在他出生前三個月車禍身亡。繼父酗酒,弟弟吸毒。做護士的母親又嫁。現在的繼父是他母親的第四任丈夫。

他全憑個人奮鬥從耶魯法學院和英國牛津畢業。他完全可以像他同班同學、後來成為太太的喜萊莉那樣在華盛頓做個年收入幾十萬的律師。但他回了家鄉,在全美最窮的州之一的阿肯色當了12年州長,年薪才三萬。這期間也有競選連任州長和參議員失敗的苦痛。

波斯灣大捷使布什聲望達80個百分點。有“自知之明”的民主黨大將都偃旗息鼓,等1996年的機會。名不見經傳的克林頓卻站到前台。

媒體稱“這是一場醜陋的角鬥”,充滿個人攻擊。克林頓被指責為婚外情、逃兵役、吸毒、在莫斯科組織反越戰示威。

但在選票揭曉的晚上,布什一臉凝重地說:“人民已做出了選擇,”隨之向克林頓祝賀。

●“我只是借住在白宮”

克林頓的“變革”訴求贏得人心。經濟蕭條使民心思變。克林頓當選後的耶誕節,全美零售額幾年來第一次上升。哥倫比亞大學一位經濟學教授說:“這是消費者心理在復蘇。而布什時代陷入經濟怪圈:零售額下降與消費心理互相削弱。”

克林頓更多地贏在他代表著新一代。五年前坐在白宮的雷根出生於第一次大戰前,而克林頓卻是在二次大戰後出生,比布什還年輕22歲。

他喜歡足球、吹薩克風管、郊遊聚餐和跑步。他有很多競選捐款來自全美律師協會和好萊塢的明星。他也不失回報,在他任命的18名內閣成員中有14人是律師。

他支持女權、墮胎和服役軍人的同性戀權利。他維護窮人。他主張多元,疾呼“在美國沒有‘他們’,只有‘我們’”。他打破前例的坐汽車巡迴演講,縮短了他和選民的距離。他上任第一天,就在白宮接待了四千民衆。他們大多是憑抽籤獲得參觀券,還有一千多人沒票,但也想一睹“歷史時代”。

那天,恰巧是維州的12歲訪客艾爾斯生日,克林頓和副總統高爾夫婦為她唱了生日歌。面對那些沒邀自到的訪客,克林頓熱情地說:“諸位也是美國人民,這是你們的房子,我只是借住在這裡。”

克林頓從全美選出在競選期間給他深刻印象的53名普通民衆,邀請他們(還可帶一名家屬或朋友)到首都參加“希望的面孔”餐會和典禮,全部免費。克林頓向他們舉杯:“我不會忘記誰把我送到白宮”。

●新時代從早晨走來

克林頓曾多次在競選中使用當年肯尼迪接見他的紀錄片。他想用時間的蒙太奇,來啓動人民的想象力:火炬被傳遞。

宣誓前一天,他獨自到阿靈頓公墓的肯尼迪碑前,屈膝憑吊,獻上一枝長莖白玫瑰。隨後又到肯尼迪藝術中心接受孩子們的提問。儘管問的很幼稚,他仍認真作答。第一個孩子問:“你小時是不是小個子?”他說:“我出生的時候很瘦小,只有六磅半,我早産三星期。”有孩子問:“白宮有多少廁所?”他答:“很多,但都很小。”還有的問他怎麼學會的吹薩克風管。

在慶典活動前一天,他參謁了美國先賢、第三任總統傑佛遜紀念館。他仍是僅給孩子們開了“記者會”。一個女孩問他,“如果傑佛遜活了,你怎麼辦?”他答著對旁邊的高爾說:“那我們就一塊辭職,讓傑佛遜來當總統。”克林頓在就職時說:“任何人只要看過嬰兒入睡,就會瞭解孩子所代表的意義。他們是世界的未來。”

1961年肯尼迪就職,邀請了全美家喻戶曉的詩人羅勃特.弗洛斯特作詩並在典禮上朗誦。這次克林頓邀請了黑人女詩人瑪雅.安琪洛朗誦她為典禮而作的“早晨的搏動”。五分半鍾的朗誦交織著歷史與未來,精神與現存的象徵與疊印,全詩的意象預言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向輝煌告別

布什輸了,不僅因為國內經濟蕭條,更在於他的老一代人古板形象已失去年輕選民的傾心。在一次“早晨發生什麼事使你一天心情不好”的民意測驗中,有21%的人認為由於早餐或泥濘把衣服弄髒,16%的人是因為睡過頭、塞車或忘帶鑰匙,而12%的人答為早晨在電視上看到布什。他在東京日本首相餐宴上昏暈,一頭栽下,把全球股票砸下十幾個百分點。他和新聞界一直“彆扭”,記者們不喜歡他的官僚氣。他幾乎一生從事公共服務,八年副總統、四年總統,使他熟諳國會山莊的一切。如此經歷離開白宮,心裡該怎樣痛苦。

《紐約時報》寫道:在克林頓就職過程中,“布什夫婦雖似泰然自若,但從電視轉播特別畫面上,可以看到他們眼底的苦澀之情。”

更殘酷的瞬間是,當克林頓夫婦在國旗揮舞中,興高采烈地沿著賓夕法尼亞大道走向白宮時,布什一家人在國會後院被直升飛機載去郊外空軍基地,轉機飛回家鄉德州。

在空軍基地,剛剛成為普通公民的布什,身邊沒有了以往的前呼後擁的保安人員。只有三千民衆和朋友來送別。布什不厭其煩地握手、簽名、向幕僚們揮別。曾當過16年衆議員、參議員,剛卸任的副總統奎爾,在與芭芭拉·布什握別時,眼裡噙著淚水。記者們高喊“奎爾先生,能否說一下感受?”他回答了一句話:“再見”。在與高爾進行的副總統競選辯論時,他的雄辯和進攻性一掃媒體塑造的只會把土豆拼錯的低能形象。1996年,他是共和黨最有希望與克林頓一爭天下的人物。

●成為普通人的痛楚

原布什白宮幕僚長、現CNN“火線辯論”主持人蘇努努說:“布什非常希望能再任一屆,因為太多既定日程沒有做完。”沒有哪個總統在卸職前一天指揮對挑釁者、伊拉克的狂人薩達姆回擊。慶典活動的焰火和轟炸伊拉克的彈火交織在電視畫面,讓人感到在看《戰爭與和平》。

當克林頓夫婦站在白宮觀禮台上,檢視由學生樂隊、老兵方陣和同性戀團體組成的長龍遊行隊伍時,布什夫婦抵達了家鄉休士頓。向鄉親致詞時,布什說“這是我們新生活的第一分鐘。”“現在是布什一家人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了”。他同時不無感傷地說:“來去不由人,該結束時更應做好準備。”

布什的新聞秘書費茲渥特說:“在離開白宮的那天早晨,布什起得很早,他在外面走來走去,與所有人打招呼,有時還與人攀談幾句。”細心人發現,載著布什夫婦的直升飛機,在華盛頓市區繞了一圈才離去,可見其依依之情。布什的女化裝師說,在卸任前一天,布什為接受一家電視採訪而化裝,竟莫名其妙地說了句“記住,現在我的名字正印入公共電話簿。”

●眼淚讓給微笑

這種從高聳的權力頂峰跌下,對誰都不輕鬆。當年卡特離開白宮時,他的一個好友說:“他的一部份已死了”。而福特還未等選票揭曉,就陷入哀痛。他在橢圓形辦公室觀票,當電視播出俄亥俄州被他對手拿下時,他頹喪在椅子裡說:“完了!”隨之眼淚滾落。他身邊的好友,一直為他助選的棒球明星戈雅澤拉與他緊緊擁抱,長時間他未說一句話。晚上幕僚長送他去臥室就寢,一路勸慰,讚他已有很好的口碑,又已盡力而為。他一句未聽進去,只是木然地喃喃:“我簡直無法相信會這樣。”

評論家說:“幾乎找不到一個好辦法能減輕失敗者的痛苦。”尼克松因“水門事件”任期未滿就被迫辭職。他曾猶豫、抗拒、自我折磨了幾天,才最後下決心遞辭。他的幕僚長說,“他起碼早死一年。”

約翰遜是個聰明人,看到“形勢”不妙,乾脆放棄了競選連任。但他離開白宮僅四年,就在他的農場中去世。沒人能體會到他內心深處那種無以名狀的孤寂與悲涼。

即使屆滿離任,也非輕鬆。里根做了兩屆八年總統,按憲法不能再連任。他是最“體面”離開,而且權力交給副手布什。但他幕僚長會議,要離開白宮那天早晨,里根在橢圓形辦公室焦灼地走來走去,最後從口袋掏出核武器密碼盒子說:這個玩意該怎麼辦?

有人說,這是悲哀讓給歡樂,眼淚讓給微笑的時刻。《時代》周刊評論說,“這種殘酷的儀式正是民主的精髓。”

(載紐約《中國之春》1993年3月號

1993-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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