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人主導美國政治嗎?

曹長青

“阿拉伯世界的困境是美國和以色列這大小兩個外部‘魔鬼’造成的。”這是很多穆斯林知識份子、原教旨主義者熱衷傳播、宣揚的說法,由此把阿拉伯人的視線,從其內部的專制問題,轉移到外部。他們認為,美國之所以支持以色列,是因為猶太人主導了美國的外交。

即使法國、德國的一些歐洲知識人,也相信這種“大小魔鬼論”,911後法國人寫書說,紐約世貿大廈是猶太人和美國中情局合夥炸的,然後嫁禍給“穆斯林恐怖份子”。這樣的書,居然上了法國的暢銷榜。在美國武力倒薩前後,這種猶太人陰謀論,“一小撮”猶太人左右美國政治的說法更甚囂塵上。但任何對美國的政情瞭解的人都清楚,這種說法不僅不符合事實,而且表現出對美國憲政民主制度、兩黨政治架構缺乏基本常識。

美國實行的是一人一票的民選制度,在這種票選制度下,任何少數族裔都無法主導全國政治,因為沒有足夠的選票。據《紐約時報》今年1月22日引述的人口統計局的數字,美國最大的少數族裔是西裔(拉丁美洲人),佔全國人口的13%;其次是黑人,佔12.7%;然後是亞裔,佔2.9%。猶太人有520萬,在美國近三億人口中僅佔1.9%。說這不到2%的極少數人壟斷了美國政治和外交,完全不符合美國民主制度的真實。因為在民主政體下,基本上都是多數人形成的“民意”在左右著國家的內政、外交等。

當然猶太人和其他少數族裔不同,他們人數雖少,但絕大多數處於美國的上層建築之中,其職業多是教師、醫生、律師、商人、演員、藝術家、大學教授,美國主要報刊的編輯記者中,也有很多猶太人,因而有猶太人主導美國媒體之說。從這個意義上說,猶太人確實相當影響美國的政治和人文環境。但這個“影響”也不是猶太人作為一個族裔的影響,而是作為美國兩黨政治中的“左派”和“右派”兩種不同政治理念群體的影響。

美國建國後一直實行總統選舉制,以及“選舉人制度”(贏者通吃),這導致美國和德國、印度、日本、以色列等實行政黨比例制的國家不同,不會產生那麼多的小黨,而主要是由“左翼民主黨”和“右翼共和黨”兩大政黨輪流執政,根本沒有其他小党的生存空間。而且近年美國政情的演變趨勢是,即使是民主黨和共和黨兩翼外延的極端派,也空間越來越小,例如上次美國總統大選時(布什和戈爾對陣),極左派候選人內德才得到3.5%的選票,極右的布坎南僅拿到1.5%(美國的極左派是極右的兩倍多)。美國投票的選民有一億多,對兩大黨候選人的支持率幾乎是五十對五十(在選舉人制統計下,布什最後僅比戈爾多幾百張選票)。

在這種選舉制度下,不管哪個族裔,哪種膚色,都按照兩黨的理念而主要分成了兩大派。無論是西裔,黑人,亞裔,還是猶太人,都分成民主黨支持者和共和黨支持者,而參與、影響美國的政治。

左翼民主黨的主要支持者是窮人、黑人、女性、少數族裔。而亞裔從總體上來說,在多數情況下是右翼共和黨的支持者。例如,老布什和克林頓競爭總統時,克林頓贏得了除亞裔外所有少數族裔的票。亞裔偏右傾,除了由於他們絕大多數是中產階級以外,還因為共和黨強調的個人勤勞致富、重視子女教育、家庭價值等,更為亞洲人接受。右翼共和黨的支持者主要是中產階級、商界、白人男性、軍隊、亞裔等。

猶太人是個善於經商的、最富有的少數族裔,如按上述劃分,他們應屬於強調市場經濟的共和黨,但事實恰恰相反,多數猶太人注冊為民主黨。上次美國大選時,戈爾得到了81%的猶太人選票,布什只拿到了19%(這和普通美國白人的五十對五十的比例相差很大)。猶太人為什麼偏愛民主黨?很主要的一個原因是,猶太人普遍文化水平較高,而多數知識份子,尤其是大學教授、藝術家、新聞記者等,都傾心於平等、均貧富等烏托邦理念,傾向大政府、高福利的社會主義。美國的大學教授中,90%注冊為民主黨;主要媒體的編輯記者,只有20%注冊為共和黨。當然,猶太人中也有共和黨的支持者,像美國知名的政論刊物《評論》(Commentary)不僅反映右翼保守派的觀點,而且屬於最堅定、最清晰的一類右翼,但他們屬於少數派。

在對伊戰爭問題上,美國兩黨明顯態度不同。布什所屬的保守派共和黨中,99%支持武力倒薩。而在野的民主黨,則嚴重意見分歧,反戰擁戰幾乎對半。美國參議院以77對23票通過對伊動武決議,其中支持者包括全部51名共和黨籍議員以及倒戈的26名民主黨籍議員,可見民主黨的分裂。作為絕大多數支持民主黨的猶太人,在這個問題上的分裂更加嚴重。因為從以色列的安全利益,鏟除薩達姆政權對中東和平有利,尤其對以色列的安全有巨大好處。但從黨派理念來說,猶太人又不情願支持布什的共和黨。在全國民調中,支持武力倒薩的美國人最高時達78%(反戰佔20%),但猶太人中支持倒薩的只有52%,低於全國一般民眾支持率26個百分點。就連在鏟除薩達姆,直接有利於以色列安全這樣重大的外交政策上,猶太人才勉強超過一半的支持率,可想而知,猶太人不僅不是阿拉伯世界以及法德等國一些知識人所說的“一小撮”主導美國軍事打擊伊拉克的“陰謀力量”,而且幾乎成了布什政府推行強勢對外政策的反對者和阻力。因而美國有評論家說,如果以色列不是猶太人的,其他人的,尤其是其他白人政權的,那美國的猶太人可能99%支持巴勒斯坦和阿拉法特了。

多數猶太人傾向左派這種現象在以色列更為明顯。以色列雖然由於實行政黨比例制產生很多小黨(目前有國會席位的近20個黨),但主要理念也基本像美國的兩大黨一樣,分為左派和右派,其中主要左派政黨是工黨,右派是現在執政的總理沙龍所屬的利庫德集團。而在以色列建國的1948年到1977年的長達近30年中,一直是工黨連續執政,實行的類似瑞典等北歐國家那種福利社會主義政策。後來在1984年,工黨和右派政黨聯合執政兩屆八年。1992年工黨又贏得大選,執政了近兩屆七年。在以色列建國後的55年歷史中,工黨前後執政了長達44年,可見這個國家的左派勢力有多大。直到巴勒斯坦恐怖組織不斷用自殺炸彈屠殺以色列平民(自奧斯陸協議簽署之後,有近800名以色列平民死於自殺炸彈,3,000多人受傷,佔以色列人口近千分之一),工黨致力和阿拉法特和解的政策完全失敗之後,右翼政黨才在大選中獲勝,沙龍出任了以色列總理。因而有人說是阿拉法特把沙龍“推”上台的。

美國的猶太人和以色列國內的猶太人相似,左派佔多數,自然支持左翼民主黨的佔多數。猶太人不僅是美國民主黨候選人的重要票源之一,更是該黨的主要經費來源之一。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政治捐款,三分之一來自猶太人;三分之一來自被稱為“左派大本營”的好萊塢。在克林頓的民主黨執政時,猶太人最為揚眉吐氣﹕克林頓是美國歷史上啟用最多猶太人進入內閣的總統,猶太籍部長級官員包括,女國務卿奧布萊爾,國家安全顧問伯格,國防部長科恩,勞工部長拉賓,商業部長薩默斯(現為哈佛校長),以及聯儲會主席格林斯潘等。連克林頓性醜聞的要角、白宮實習女生萊文斯基也是猶太人。但這些猶太人被重用,並不是因為他們是猶太人,而是因為他們是左派,是理念的一致導致的被重用。

雖然美國實行兩黨輪流執政,外交政策因不同政黨上台而有所變化,但美國的外交從來都以國家利益為主,而絕不是以哪個族裔的利益為重。美國歷屆政府,無論左派、右派,都比較支持以色列,正是出於這種國家利益的考慮,而不是為了支持猶太人。因為任何對以色列的歷史以及地緣政治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一個面積只有二萬平方公里,領土最窄處只有九英哩的民主國家,處於周圍敵對的阿拉伯專制國家的包圍之中。而且就在以色列建國第二天(當時僅三百萬人口),就遭到周圍五個阿拉伯國家(一億人口)的聯合進攻,要把它趕出這個地區。這種阿拉伯國家以多欺寡、敵視、排斥以色列的政治氛圍一直持續到今天。以色列建國50多年來,已通過民主選舉產生過12屆總理和政府,而周圍的22個成員的阿拉伯聯盟,迄今沒有一個真正的民主國家。美國作為自由世界的領導者,無論從價值認同上,還是歷史責任上,都必須採取支持以色列的政策,幫助這個遭受過納粹屠殺的民族擁有自己的家園,支持這個和美國一樣推崇自由價值的民主國家生存下去。

今天,美國是多數猶太人不支持的保守派共和黨執政。在這種現實下,傾心民主黨的猶太人,產生的影響更為有限。例如布什政府提出的解決巴以沖突的“中東地圖”方案,就有向以色列施壓的內容,包括要求以色列從巴勒斯坦區修築的居民點撤出來,而對這個方案很多猶太人不高興。

但即使是多數猶太人支持的左翼民主黨執政時,美國的外交政策也沒有一面倒向以色列。例如在啟用猶太人最多的克林頓政府期間,正是美國的斡旋調解,以及向以色列施壓,才有了歷史性的1993年巴以和解的“奧斯陸協議”,使阿拉法特得以從黎巴嫩返回巴勒斯坦;才有後來以色列總理拉賓和阿拉法特在白宮前歷史性握手;才有了2000年美國大衛營的巴以首腦和平談判(雖然功虧一簣)。

作為一個民族,猶太人對人類文明做出了傑出而獨特的貢獻。諾貝爾獎的獲得者中,以族裔來算,猶太人最多。在二戰前的歐洲諾貝爾獎得主中,三分之二以上是猶太人。作為一個國家,以色列實行美國式的民主制度,三權分立,有新聞自由,成為整個中東地區中唯一的民主國家和樣板。但作為一個政治意見群體,猶太人多數持左翼觀點,尤其是在相當程度上主導美國的媒體,則對美國社會可能滑向左傾,具有負面影響作用。去年美國公開的七十年代尼克松總統的白宮錄音帶爆出新聞,因其中有美國當今最著名的宗教家(前五位美國總統就職都由他主持宣誓儀式)葛培理(Billy Graham)和尼克松的私下談話,其中這位保守派宗教家表示,他對左派猶太人主導美國媒體的現象很擔憂,並感嘆說,“猶太人是美國的癌癥”。當然,葛培理已經為這個30年前的私下談話而道歉。但也有評論家說,這種私下談話,恰恰更可能是真話。從葛培理的感嘆也可看出,美國的共和黨、保守派,以及基督教人士,對左翼猶太人的觀點和作用的擔憂。但他們反感的是猶太人的左派立場,而不是猶太人這個族裔本身。

從上述事實來看,雖然猶太人在上層建築領域頗具影響力,但絕不能主導美國政治。美國政治更是中產階級主導的,因為他們的選民數量大,基座大。以左派佔多數的知識份子群體在大學、媒體、好萊塢等發出的聲音分貝高,引人注目,但以右翼為主的、沉默的、現實的,腳踏實地的中產階級則用選票堅定地阻擋著左派烏托邦幻想的巨大逆流,支撐著美國的價值,支撐著自由世界的脊柱。如果以左派為主的猶太人真的成為主導美國政治的勢力的話,美國就不再是美國。

(載《開放》2003年6月號)

2004-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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