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仇恨毒死自己

曹長青

17年前的1986年1月底,美國“挑戰者號”宇宙飛船升空時爆炸了,七名宇航員全部遇難。當時我正在深圳辦報,當地居民通過香港電視看到了“挑戰者號”爆炸的實況轉播,連續幾天,深圳市民都處在一種悲痛的情緒中,大家都在關心,議論這件事。我們《深圳青年報》發表了一位蛇口青年題為“挑戰,即使犧牲,也是壯烈”的文章,熱烈讚美挑戰者的精神,同時表達了對七名宇航員犧牲的悲痛。我本人也撰文感嘆宇航員們代表整個人類向宇宙挑戰的勇氣和所付出的代價。深圳還有幾位年輕人自發地給當時的美國總統雷根發了電報,表達對七名遇難宇航員家屬的慰問。人們都在為人類共同的損失而痛心。

17年後的今天,又是美國的宇宙飛船出事,“哥倫比亞號”在宇宙航行16天後,在只有幾分鐘就要回到美國基地的時候爆炸了,又是七名宇航員全部遇難。當美國和全世界有human heart(人心)的人們再次為生命的損失,為我們人類共同的災難而悲傷的時候,在中國,在美國的中國人當中,竟有人,而且不少人,在網絡上表達他們的興奮,他們的開心,甚至說這是為中國春節放的焰火。

911後,不少中國網民幸災樂禍,一片歡呼。我當時憤怒至極,撰文痛斥。但這次,我感覺的已經不再是憤怒,而是十二分地傷心。我從來都是一個族群意識極為淡薄的人,同種族,同根生,同血緣,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所尋找和追求的是思想的朋友,心靈的親情。但是,這次我卻無法不強烈地意識到種族、地域。因為畢竟那些惡毒語言來自我所屬於的那個種族,那塊我所熟悉的土地,使用的是我熟悉的漢語。真是傷心到心都疼。

17年過去了,當年的年輕人對宇航員家屬的慰問,變成了今天的年輕人對宇宙飛船爆炸的幸災樂禍。在沒有了文革,共產意識已經淡化的今天,人心怎麼居然越來越毒?不必強調這只是少數人,它所反映的真實足夠令人恐怖。到底是什麼在毒化今天的人心?

17年前,從知識界到大學校園,人們如饑似渴地尋找西方書籍,尋求西方資訊,充滿了對文明世界的渴望,對自由世界的嚮往。一位當時剛在北京參加了託福考試的朋友說,“排隊領取託福申請表的隊伍一眼看不到頭,難以想像,如果這是領取一張去美國的免費機票,那會是一幕多麼悲壯的情景。”雖然當時共產黨的意識形態比今天強很多,但在知識份子和大學生中幾乎沒有反美、反西方情緒。反而是由於一致熱衷西化,導致一場“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鎮壓運動。

17年過去了,中國既沒有文明,更沒有自由,但為什麼反美、反西方情緒即使不經共產黨點火,它也自己發燒?任何一點和西方的沖突都能引起一頓狂熱的反美、反西方的發泄呢?一個簡單而根本的原因﹕民族主義。

17年前中國不僅專制殘酷,而且貧窮落後,沒有喂養民族主義的資本。今天,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使中國人覺得有資本了;而且今天的年輕人也沒有體驗過缺衣短食的艱辛。於是,在專制制度的發酵劑滋養之下,民族主義的毒瘤在中國越養越紅火。難以想像,一個經濟發達的、獨裁專制的、充斥民族主義的國家是多麼可怕。即使在將來的民主中國,它也將是危害社會健康的最可怕毒素。

今天的南韓就是一個可怕的樣板。你看無論北韓多麼流氓無賴,但“我們都是朝鮮人”,於是共同的血緣把他們凝固在一起。南韓成為捍衛共產北韓最強的聲音。無論美國怎樣為了保住南韓人民的自由而犧牲了十萬人的生命,而且五十多年來一直付出人力、財力,駐軍保護南韓不再受到北韓攻擊,但是,美國人就是美國人,朝鮮人必須和朝鮮人一條心。所以,今天南韓可以經濟騰飛,南韓也可以在美國的保護下繼續享受民主政治,但滿腔民族主義情緒的韓國人一點也不幸福,他們實在太不幸了,放著好好的自由、富裕、輕松、開心的日子不過,偏要讓民族主義的怒火把自己燒死。

也許由於美國是個歷史短暫的、多民族的移民國家,也許更由於美國的自由價值傳統,在這裡你從來見不到民族主義的狂熱。一個簡單的例子,盡管上周布希總統發表國情諮文後,美國民眾支持打伊拉克的比率上升到70%(福克斯電視臺上星期三民調),全國卻沒有一次支持戰爭、顯示國威的遊行。倒是反戰示威左一起,右一起。

民族主義的排外心態,可以導致火山爆發般的仇恨。美國由於沒有這種民族主義,所以鮮見仇恨的情緒。在美國有十幾萬,或者更多,近二十年來移民、留學到美國的中國人,相信絕大多數人都會承認,美國人民不僅善良、友好,而且單純、真誠。即使有些總感到受歧視的中國人也得承認,他們起碼沒有受到來自美國人的仇恨。

美國哪一次都是極不情願地、在無可奈何地情況下進入戰爭。盡管不得不上戰場,但那些去阿富汗打仗的美國士兵仇恨阿富汗人民嗎?那些去伊拉克打仗的美國士兵仇恨伊拉克人民嗎?擔心無辜生命的損失是他們最大的恐懼。但是拉登的塔利班卻仇恨每一個美國人,因為“殺死每一個美國人”是他們的口號。

再看南斯拉夫中國領館被炸,無論中國人認為是有意的,還是美國人認為是誤炸,都不可以想像美國人會幸災樂禍﹕炸得好,那些領館裡的中國人就該死;海南撞機事件,無論中國人認為是美機故意撞的,還是美國人認為是中國靈巧的小戰鬥機撞上了美國笨重的大偵察機,都不可以想像美國人會叫喊﹕中國的飛行員摔死好極了。

而在六四屠殺之後,更有數不清的美國人去教堂為那些死去的中國人祈禱,為他們點起蠟燭,他們想到的不是多少中國人死了,而是多少無辜的生命損失了,他們是我們人類的一部份。愛,只有在人類的共同意識中才能生長;恨,則是在民族主義的毒素中膨脹。

至於那些在美國的土地上仇恨美國的中國人,我只是挺可憐他們。人總是盡最大努力往好處走,走到好地方才開心。許多人當年對中國千怨萬恨,費盡心機,力盡艱難才來到美國;而來到美國後又開始對美國千仇萬恨。共產黨給你埋下了一顆仇恨的毒種,但它如果在地球上哪片土地都發芽的話,那你豈不是在哪裡都會被毒死麼?美國絕不十全十美,它的毛病遍地都是,你可以憤怒,你可以批評,但別那麼大的仇恨,你的仇恨傷不著美國,卻真的很傷你自己。因為充滿仇恨的人總是充滿暴躁的情緒,無論在工作場所,在社會上,還是在家裡,都會難受,不是和自己作對,就是和別人作對,無形中把社會和別人都樹成了自己的敵人。暴躁的情緒不僅從來都只能惡化事端,更對你自己的身心健康有害。我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那些仇恨怒火滿胸膛的蒙面人們,或者狂躁地往天上放槍,或者抬著死人吼叫時,總是擔心有一天他們會被自己的怒火燒死。

智慧的人讓理性主宰自己。理性的人可以憤怒,但卻不能允許憤怒演化成暴躁的非理性情緒,更不能是行為。內心燃燒著仇恨的怒火,思想被仇恨枷鎖禁錮,你不可能成為一個自由人,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幸福的人;個人的自由和幸福是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目的,而我們每一個個人的自由和幸福依賴一個自由和文明的社會環境。

宇航員們去探索宇宙的奧秘,得益的是我們全體人類。就像比爾.蓋次是美國人,但我們全世界的人類都受益。中國那些渲泄對美國仇恨的人使用的是美國人發明的電腦,是從美國發達起來的電腦網絡。

世界正越來越走向一體,各種族無論怎麼互相排斥,人類的合作只能越來越多。在“哥倫比亞號”裡是五個美國人、一個印度人和一個以色列人,而現在還在太空工作著的宇宙飛船裡是兩個美國人和一個俄國人。而在以後的宇航飛行中,完全有可能會有美國人和中國人肩並肩地一起探索宇宙的深奧,一起分享揭示大自然秘密的喜悅;而民族主義的仇恨就是在摧毀這些人類共同的、可以共用的美好價值,同時也在毒化、摧殘你自己。

2003年2月4日

2003-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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