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根力排內部阻止說出“推倒柏林牆”有多難!

美國之音記者燕青



(美國之音記者燕青報導) “論雷峰塔的倒掉”是中國近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魯迅所寫的雜文當中,堪稱膾炙人口的一篇。那篇雜文最初是1924年發表的,將近100年前了。1987 年,冷戰期間,美國前總統里根在歐洲最著名的城市之一、東西德交界的柏林發表一篇演說,高呼“推倒柏林牆”,其象徵性意義不下於魯迅的“論雷峰塔的倒 掉”。不過,里根演說中的這句關鍵話語,在美國政府內部,一度被當作異己而遭排斥、甚至幾乎被消滅掉。

里根是美國第40屆總統,在 1980年的大選中擊敗時任總統的民主黨人吉米.卡特,並在四年後的大選中,成gong連任。2004年六月五號,里根辭世,享年93歲。在里根誕辰100周年 之際(里根是1911年2月出生的),美國各地舉辦了很多緬懷里根的活動,而這位好萊塢電影明星出身、後任加利福尼亞州州長的前總統,經久的魅力到底在哪裡、他最重要的政治遺產都有哪些?

*布蘭登堡演講*

對里根總統任上政治、外交和經濟領域一系列政策的評價,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是有一點,來自不同 黨派和背景的人,幾乎是沒有爭議的,那就是,里根總統在促使冷戰結束當中所發揮的作用。這中間,最具有代表性的言行,就是他1987年6月12號在西柏林 布蘭登堡(Brandenburg Gate)發表的有關東西方關係的政策演說。

在這篇演說中,里根總統說:

“現在,蘇聯人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也開始意識到自由的重要性了。我們常常聽到說莫斯科現在要開始實施新的改革、開放的政策了;一些政治犯已經得到釋放了,一些外國廣播也不再被干擾了,而且計劃經濟體制出現了鬆動、某些商業活動也被允许。所有這些,是否標志著蘇維埃體制在開始徹底的改變?或者只是一些表面上的姿態、目的是要讓西方抱有不實際的幻想、以及在不改變實質的基礎上、進一步強化蘇維埃體制?”

*推倒這堵牆!*

里根繼續說,蘇聯政府可以做出一個具體的表示,打消人們心中的這些問號,並且極大程度地推進和平和自由。

“戈爾巴喬夫總書記,假如你真地愛好和平、假如你真地渴望給蘇聯人民和東歐人民帶來繁榮,假如你真地是要開放,那麼,請你到布蘭登堡來!戈爾巴喬夫先生:請你打開這道大門!戈爾巴喬夫先生:推倒這堵牆!”

“推倒這堵牆”(Tear Down This Wall)這句話,隨著里根總統的演說,傳遍了世界各地,成為讓冷戰結束、東西德統一、讓東歐國家從前蘇聯的控制下獨立出來、邁向自由民主體制的一個標志;人們每每想到里根總統,往往也都會想到他說過的這句話。但是,或许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句話當初在美國政府內部,引起了極大的爭議,而且差點被消滅掉。

彼得.羅賓遜(Peter Robinson)回憶說:“1987年4月,我接到任務,寫這篇演講稿。”羅賓遜當時是白宮寫作班子的一員。

87年6月初,里根總統最初並沒有打算去柏林,歐洲之行只到羅馬和威尼斯,後在西德政府的大力邀請下,決定從意大利返回美國的途中,在德國停留幾個小時。
羅賓遜說,當時他只是知道總統將要在柏林牆發表演說,大約會有一萬人參加,鑒於演說的地點,主題應當涉及外交政策。

*隨先遣隊到柏林*

4月下旬,羅賓遜隨同白宮先遣隊去到柏林;先遣隊成員當中,有負責保衛的和新聞處等其他部門的官員,羅賓遜的任務就是要為演說內容,尋找一些素材。他首先去見了美國派駐柏林的一位高級外交官。本以為從從這位外交官那裡得到很多、很好的素材,但是沒想到,那位戴著厚厚的眼鏡、身材頗為壯實的外交官,談話時,表現得“非常緊張、不自在”,而且似乎“里根到訪這件事兒本身就讓他感到不自在。”

羅賓遜說,這位派駐柏林的外交官給他一些出了點子,但是,幾乎所有的點子都是負面的;都是里根不應該說什麼。

該外交官警告羅賓遜說,住在西柏林的人,在西德人口當中,算是最左的,而且知識水準也都很高,因此,總統來這兒,要小心點兒,不要大聲高喊什麼口號,不要說蘇聯太多“壞話”,而且切忌有關柏林牆的任何“煽動性話語”。

羅賓遜回憶說:“這位外交官對我解釋說,這些住在西柏林的人,他們對周圍的一切,早就都習慣了。”

和外交官交談之後,羅賓遜和白宮先遣隊的其他幾個成員一道,乘坐美軍直升機,在柏林上空轉了一圈。他回憶說,1961年造的、為了防止東德人逃到西德去的這堵牆,在西柏林這邊,只是簡單的一堵牆而已,但是在另外一邊,有無數的鐵絲網和站崗的警衛,還有一座監獄。羅賓遜回憶說,直升機駕駛員當時說,假如東德那邊某一個警衛讓誰逃到西柏林那邊的話,那麼,警衛本身往往都沒有好下場。

當天晚上,羅賓遜沒有跟先遣隊其他成員一起活動,而是到朋友介紹的熟人家去吃晚飯,並且認識一些當地的人。

*真地是見慣不怪了嗎?*

起先,大家先是談談當地的氣候、德國出產的酒,等等,然後,羅賓遜就著那天下午那位外交官跟他說的話,問了一句:“你們大家真地是對周圍這一切都見慣不怪了嗎?”

聽了這話,主人夫婦和客人都顯得不大自在;羅賓遜心想,在座的是不是都覺得“這個老美怎麼那麼沒眼色,不分場合,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像那位外交官先前警告過、里根總統要切忌的。就在這會兒,在座的一位先生說話了:

“我的親姊妹就住在那一端、和這裡相隔只有20英哩的地方,但是我已經有20多年沒有見過她了;你認為我會 ‘習慣’這種局面嗎?!”

另外一位男士說:“每天早上我去上班的路上,都要經過一個崗哨;東柏林那邊站崗的,每天都要從望遠鏡裡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我和那個警衛說同樣的語言,有著共同的歷史,但是我們兩個人,一個就像動物園裡的野獸一樣,另外一個就像動物園的看守;只不過很難說誰是看守,誰是被看管的。”

*‘證明他有誠意!’*

羅賓遜回憶說,主人太太隨後激動地說:“如果戈爾巴喬夫這個人真要是有決心進行 ‘改革’、‘開放’的話,他可以把這堵牆推倒,證明他有誠意!”

回到美國之後,羅賓遜對他的頂頭上司、里根總統寫作班子的負責人托尼•多倫(Tony Dolan)彙報說,想把在柏林晚宴上聽到的話寫進演說詞裡,而且要把“推倒柏林牆”作為主題。 白宮寫作班子的主管對這個主意表示支持。

5月18日,羅賓遜之後在和里根總統談話的時候說:“總統先生,我和先遣隊一起去柏林的時候瞭解到,您得講話不僅能在西柏林聽到,而且東德各地也能聽到。”羅賓遜說,假如天氣好的話,甚至莫斯科的廣播電臺也能收聽到當天的講話。“您想對柏林牆那邊的民眾,說點什麼?”

里根抬頭想了一下,然後說:“稿子裡提到要推倒柏林牆那段,就是我想要說的;那堵牆一定要倒下來。”

儘管里根本人喜歡這段話,但是,講稿被送交美國國務院(State Department)和國家安全委員會(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之後,這兩個部門竭盡全力,試圖要把“推倒柏林牆”這段話給砍掉。

*層層反對*

羅賓遜回憶說,對這段話,“負責東歐事務的助理國務卿打電話來,表示反對,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一位高級官員通過備忘錄的形式,來表示反對,柏林那位外交官發電報來,表示反對。” 各個反對部門、包括駐柏林的那位外交官,不僅是口頭上說,而且還都落實到行動上;分別遞上本部門撰寫的、“更恰當”的講稿。羅賓遜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時其他部門提供了至少七份講稿;每一份裡面都沒有‘推倒柏林牆’那句話。”

羅賓遜說,美國國務院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那些官員,原則上講,都不反對推倒柏林牆,他們所提供的那些講稿,和羅賓遜要說的意思,大體上也差不多;比如,派駐柏林那位外交官提供的稿子裡面就有這麼句話:“終有一天,這堵醜陋的牆將會消失。”

羅賓遜說,“初看,這些稿子裡的話、其中的涵義,和我要說的,沒有什麼大的區別呀,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對我的那份稿子持有那麼強烈的反對意見呢?仔細一看,字裡行間的意思確實大有不同。就拿派駐柏林那位元外交官提供的文本來說吧;‘終有一天,這堵醜陋的牆將會消失’。乍聽起來,也不錯;但是,仔細一想,‘終有一天’獅子和綿羊還會同床共枕呢,但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另外,‘這堵醜陋的牆將會消失’,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說這堵牆會把自己給搬走不成?事實上,只有當蘇聯人把這堵牆給推倒、或者是讓別人把它推倒,它才能倒!‘這堵醜陋的牆將會消失’完全忽視了人在這個過程中所能起到的作用。”

羅賓遜說,美國國務院和國家安全事務委員會實際上要說的是,里根總統可以上去講一通這堵牆不應該存在這種話,但是他的話不應該講得那麼“實”,不應該那麼直截了當。羅賓遜說,他們實際上是想讓里根在這個問題上敷衍了事。

*遭鮑威爾訓話*

就在里根將要啟程前往歐洲的那個星期,白宮寫作班子還在和國務院以及國家安全務委員會的人,就這個問題展開激烈的格鬥。羅賓遜回憶說:

“一天,我又被叫到白宮新聞處處長辦公室。這回,當時擔任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相當於副國務卿一級)的鮑威爾,坐在那裡,等著我呢。我當時不過30歲,除了在白宮寫講稿以外,別的什麼全職工作都沒做過,而鮑威爾那時候已經是一個四星級上將了。”(注:鮑威爾後在里根總統任內升為國家安全顧問,並在小布希總統任內出任美國國務卿。)

在聽了鮑威爾訓話以後,羅賓遜照樣用之前和別人辯論時用的語調,把為什麼要把“推倒柏林牆”這句話留在講稿裡的理由,整個說了一遍。羅賓遜回憶說,當時也不知道自己那點勇氣是哪兒來的。

和鮑威爾面對面的一個回合之後,事情並沒有完結。不幾天,羅賓遜的老闆、白宮新聞處處長格裡斯康被副國務卿貝克叫到辦公室。等著他的,除了貝克之外,還有國務卿舒爾茨。舒爾茨說:“我認為‘推倒柏林牆’這句話會冒犯戈爾巴喬夫。”格裡斯康說:“總統本人已經表示過,對這句話沒意見。”三人隨之不歡而散。

*‘把那段話留下’*

6月5號,里根總統一行已經抵達意大利了,舒爾茨還在對那句話表示反對,並且讓白宮的辦公廳副主任(Deputy Chief of Staff)杜伯斯坦將他的反對意見告知總統。杜伯斯坦將反對意見統統都對里根說了,然後把講稿遞給他,請他把那一段再重新看一下。

看過之後,里根問杜伯斯坦,你怎麼想?杜伯斯坦說,我覺得那一段聽起來挺好的,“但是您是總統,您得親自決定。”

杜伯斯坦回憶說,過了幾秒鐘,里根臉上浮現出大家都熟悉的、很難用話語形容的明朗的笑容,隨後說:“把那段話留下。”

不過,來自國務院和國家安全事務委員會的反對派,直到最後,也沒有要放棄的意思;就在里根抵達柏林的當天,再度遞交了又一份他們認為里根應該用的講稿。
在乘車去到柏林牆發表演說的路上,里根對杜伯斯坦說,一定會把那句話講出來。里根對杜伯斯坦說:“國務院的那些小子們這下肯定要置我於死地了”,但是,里根說,那句話是他“應該說的”。

*里根的立場是關鍵*

當年撰寫“推倒柏林牆”講稿的羅賓遜目前在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擔任研究員。羅賓遜 1979年從美國八所長青藤院校之一的達特茅斯學院(Dartmouth College)拿到英文學士文憑,之後又到英國牛津大學獲得政治、哲學和經濟學碩士學位。1982年從牛津畢業,隨即加盟白宮寫作班底。

回想當年的那場政壇‘格鬥’,彼得.羅賓遜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的時候說,最終起決定性作用的,是里根總統本人以及他所秉持的道義和理念。

“那篇講話的基本點是道義上的呼籲,是對戈爾巴喬夫在道義上的一個挑戰;在整個爭論的過程中,里根總統把國務院和國家安全事務委員會的反對意見都否了,堅持把話說出去,因為里根多年來所秉持的理念就是如此;他不可能站在柏林牆前面,不大聲呼籲,讓柏林牆倒掉。”

在分析美國政府內部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官員都大聲疾呼反對的時候,羅賓遜說:“國務院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那些職業外交官們,他們都有很好的學歷、受過很好的訓練,但是,他們在職業生涯中,都已經養成了按規矩、或者說是依照慣例辦事的習慣,至於說道義上的考量、正義與非正義、自由與強權,所有這些,在依照慣例辦事的過程中,都被忘到一邊去了。從道義的角度考慮問題,讓他們感到不自在,不符合他們一貫的思維和想法。”

在里根站在柏林牆前面,發表講話時,共產專制在蘇聯和東歐已經實行40年了,柏林牆在那裡已經有20多年了。羅賓遜說:“那時候,人們已經不再以為這堵高牆可以被推倒;共產主義已經以某種方式,潛入了人們的思維。當里根總統對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說‘推倒柏林牆’的時候,他實際上說出了普通民眾想都不敢想、更不敢說的話;他的這番話拓展了人們的想像力,引發了人們對自由和民主的遐想。”

——轉自“美國之音”網頁,2011年2月10日;原題:美國政壇內幕:里根“柏林牆”演說之爭。

下面是美國之音網頁的讀者跟貼:

網友評論 (8)

2011年 2月 10日 阿巴斯 (中國)
民主自由、人權,將跨過還將跨過海峽!

2011年 2月 10日 我要說 (中國)
滅亡任何國家對世界無害。滅了獨裁國家還對人民有益。但就不能少了美國,否則會引起世界大亂,民不了生。

2011年 2月 10日
今天,誰敢對中國的獨裁者們說出這樣的話,一定也會名垂青史的。那個(向溫家寶)扔鞋子的德國人,就是皇帝新衣面前的小孩子。

2011年 2月 10日 偉大 (中國)
里根總統真偉大。寄語奧巴馬總統;向里根學習!

2011年 2月 10日 LT (USA)
真正推動歷史前進的人必須具有過人的膽識和道德勇氣。

2011年 2月 10日 中國人 (中國)
里根偉大在於真實的表演, 現在的美國總統可悲在於虛偽地對待埃及的民主.

2011年 2月 10日 2650cb (China)
推倒那堵防火長城!

2011年 2月 10日 任思思 (CHINA)
秉持道義與良知,說人之不敢說、做人之不敢做。——這就是里根總統的偉大之處。

2011-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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