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大選,民進黨為何大敗?

曹長青





二千年我到台灣觀選,在投票日當天為英文《台北時報》寫了篇預測台灣將開啟陳水扁時代的社論。當時很少有人做這種大膽預測,我更不能用代表報社立場的社論無端口出狂言,而是根據實地觀察,並目睹了連、宋、陳三個競選造勢之後做出的理性判斷。結果是台灣政權和平轉移。

零四年大選時,兩千年敗選的連宋聯手;他們兩者加起來的得票率曾為六成,而且當時國親兩黨氣勢如虹,一般都認為藍營贏定了。但我走訪了台灣的幾乎所有主要城鎮之後,在各種公開講話機會中都強調,大選結果將見證八個字﹕連戰連敗,扁蓮連任。雖然贏幅不大,但陳水扁連任。

但對這次零八年台灣大選,在去年民進黨初選結束後,我就對他們能否繼續執政深表懷疑,主要是認為謝長廷的政見無法激發綠營士氣。選戰如打仗,沒有士氣,要想贏得勝利,實在是幻想。民進黨年初在立法院大敗之後,綠營很多人認為,鐘摆效應會使民進黨贏得總統大選。盡管在選前的多次演講會上,我仍一路給綠營的朋友們打氣,強調還有勝選的機會,一定要去投票!但直覺是綠營輸定了,只是不知道會輸多少。投票當天早晨,《開放》總編輯金鐘先生打來電話,說綠營不少人很樂觀,認為會贏,問我的感覺如何。我說,綠營基本上是輸定了,除非出現奇跡。結果是,這個世界上沒幾個人見過奇跡。

我說這些,絕無炫耀自己判斷準確之意,因為我從不想做風水大師。我也不是政客,成天看著風向、盯著民調,打著算盤數選票。我想說的是,兩千年和零四年,綠營團結一致、眾志成城,那種強烈的感染力給人一種確信﹕民心必勝!

●執政時間長,選民要換人做

但這次的情形則非常不同,因為無論是從西方成熟民主國家的經驗、東歐新生民主國家的例子、民進黨面臨的特殊現狀和謝長廷陣營的選戰策略這幾個方面來看,綠營輸掉這次總統大選是個必然,贏了才是意外。

首先和西方成熟民主國家比較,執政黨敗選是常態﹕已經執政了兩屆八年,不管做的怎樣,都可能敗選。因為執政就有包袱,就容易有被在野黨攻擊的把柄,任何政府都很難讓選民持續滿意。所以一個黨執政兩屆之後,選民一般都容易產生改朝換代、換人做做看的感覺,哪怕你沒出什麼差錯。

例如不久前澳大利亞的大選就是這樣。霍華德總理已執政十二年,雖然在他的政府領導下,澳大利亞人均收入從世界第十九名上升到第八名,失業率是十年前的一半,不僅財政沒有赤字,還有近二百億澳元盈餘,連美國《華爾街日報》也發表社論,稱讚霍華德政府的自由市場經濟的成就;同時霍華德本人既無丑聞,他所領導的黨也基本沒有貪腐事件,但就是因為他執政時間太長,最後選民還是要換人做,導致他的黨敗選。

美國也是這樣,目前的共和黨已執政兩屆,今年十一月的總統大選,在野的民主黨取代共和黨的機會相當高。民主就是你上我下,不可能一個政黨持續多屆執政,這是民主國家的常態。從這個角度看,民進黨已執政兩屆八年,僅僅這個執政包袱,就可能導致敗選。

其次和東歐新生民主國家比較,民進黨敗選也是正常。在原東歐獨裁國家,專制政權被結束、民選政府上台後,基本上都是只執政了一、二屆,馬上就敗選。主要因為選民對舊勢力的專制非常痛恨,對新生民主政黨的期待值很高,但新政權既無執政經驗,更缺乏完善制度;再加上只要和權力沾邊,貪腐就是一個難以躲掉的瘟疫。於是選民失望、沮喪,不願意再投票給新生民主政黨。而「清廉」恰恰是台灣民進黨當年主打的一張牌,所以你的任何貪腐,都導致民眾加倍的反感。

●一場非常不平等的競爭

除了上述兩個成熟和新生民主國家都面臨的常態之外,台灣民進黨還面對一個和東歐新生民主政權完全不同的艱難局面。東歐等專制政權垮掉之後,財產全歸國庫;即使有共產黨再來參選,也是完全重組的新政黨,沒有任何龐大黨產優勢。共產黨雖然和當年的國民黨一樣,都是黨國體制,但共產黨實行的是公有制,它雖然掌控整個國家資源,卻沒有自己的黨產,因為不需要。

而當年中國國民黨在政治上專制統治,經濟上卻實行的是私有制,還經營所謂「黨營事業」,這導致國民黨不僅因獨裁而黨庫通國庫,還有靠國家行政權力所經營的企業而帶來的巨大利潤。所以國民黨曾被《紐約時報》稱為「全世界最富有的政黨」。台灣政黨輪替後,由於仍在立法院佔多數的國民黨杯葛、反對制定黨產條例,拒絕交還當年霸佔的這筆巨額不公「黨產」(實為國家財產),因此它就有龐大的經費進行選戰和宣傳。所以台灣兩黨在選舉經費等方面出現極為不對等的局面。國民黨的黨產有二百五十多億台幣(還不算海外的黨產),而民進黨只有一億。這種巨大資產的不平又導致人才、媒體等全方位的不平衡。選舉期間,國民黨的廣告不僅報紙上鋪天盖地,各大電視台上也是頻繁出現;而直到最後一個星期,才看見幾個民進黨的廣告,沒錢做嘛。龐大的資金還使國民黨有能力繼續其一貫收買地方樁腳的惡習。所以說,這是一場非常不平等的競爭。例如,選前我曾到「綠島」參觀,這是當年關押政治犯的一個島嶼,距台東四十分鐘船路。在綠島,全島都可看到馬英九的競選旗幟,但沒有一面民進黨的,可見國民黨的財大氣粗。當地觀光局的人說,曾給國民黨總部打過電話,說在綠島監獄這樣的地方掛這麼多國民黨的旗,而沒有民進黨的旗幟,似乎給遊客不太好的觀感,但對方一句「你什麼意思」的質問,嚇得他不敢再多說。

●「含淚」投不出勝利

在這種巨大不公平的同時,民進黨還面對一個和東歐新生民主國家更不同、更不可控制的因素,那就是中國經濟的吸引和威脅。如果中國仍是一個赤貧的共產國家,它分裂台灣內部的力量就微乎其微。但作為一個聲稱擁有台灣主權的、正在崛起的經濟大國,其從經濟層面影響、吸引和制約台灣的力量,以及從「大中國」「中華民族」的意識形態、到實際經濟利益等全方位對國民黨的幫助是不可估量的。

而在背負八年執政包袱、本黨腐敗陰影、經濟隨美國和世界經濟大環境衰落而不景氣、資金又遠無法和對手匹敵的非常危機中,謝長廷又沒有打出和馬英九區隔鮮明的「競選主軸」。無論他的政治主張,還是經濟政策,都和馬英九有相當程度的重疊之處,所以根本無法調動、激發綠營的熱情,贏的因素在哪裡?所以這次綠營的氣勢一直都沒起來。

無論島內海外,我的很多綠營朋友直到選前一、二天還在說,票投不下去;還有很多人表示,為了台灣,只好含淚投票,「含淚」表示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怨氣,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投出士氣,投出希望,投出勝利?謝長廷的放棄基本盤,只想走「中間路線」,贏「中間選民」的政策完全錯誤,因為不去凝聚基本盤,沒有基本盤的聲勢和氣勢,靠什麼吸引中間選民?謝長廷的「台灣維新」是個空到沒有任何內容的口號,這個選戰怎麼打?而對那個所謂的「和解共生」,則是綠營不感動 ,藍營不買帳。再加上綠營本身嚴重內鬥,中氣已經泄掉,僅靠臨門幾腳,即使有藍營四個笨蛋非法闖謝陣營總部、中共鎮壓西藏、溫家寶惡語相向等為綠營「助選」的行為,也無回天之力。

●台灣的民主沒有輸

另外馬英九形象上的優勢,也的確是個勝選因素。開票結果,他贏了三分之二的女性票,而男性票只比對方多贏百分之五。總統制不像內閣制,個人魅力的確是個因素。當年克林頓的個人魅力就超過兩次和他競爭的共和黨的對手老布什和杜爾;而小布什和戈爾幾乎打平,卻大勝克里(凱瑞)。贏家全都在女性選票上獲勝。任何國家的男女選民都數量對半,而候選人只要贏了女性的三分之二,這場選舉基本就贏定了。在美國及原東歐新興民主國家,近年也有選民選人不選黨的傾向,都和喜歡總統候選人的形象有相當的關係;因為國家已經民主了,抗爭時代的人物很快會被淘汰(像為波蘭民主做出重大貢獻的瓦文薩當了一屆總統就下去了);在選誰都不會有重大改變的情況下,民眾會越來越走向選擇專業化、紳士化的國家領導人;而女性則更有個人情緒化的傾向。

另外這次有480萬(佔三分之一)20到29歲的年輕人第一次投票,他們主要講普通話,沒有多少外省人和本省人的區別感,都是台灣人,覺得和馬英九也沒什麼不同。

但這次台灣人民沒有選擇民進黨,並不等於他們放棄追求走向國家正常化的目標,而恰恰是由於謝長廷和馬英九的各項政策都區隔不大,讓選民感覺為什麼不換個人來做做。從長遠的觀點來看,民進黨這次失敗對綠營來說,很可能是件好事;而且既然輸了,我認為輸二百萬比輸二十萬好,比輸二萬更好。因為小輸,民進黨又可以給自己找到各種解脫的理由。只有大敗,才能促使他們洗心革面,深刻反省。而只要民進黨回歸理念、理想精神,他們完全有可能四年之後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回來。

無論台灣兩黨誰輸誰贏,台灣的民主沒有輸,這就是全體台灣人民都贏了!

2008年3月23日於台北

——原載香港《開放》2008年4月號

2008-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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