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有沒有吃老鼠的權利

曹長青

吃老鼠?這個說法本身就給人恐怖和噁心的感覺。早就聽說過中國有人吃老鼠,但覺得這只不過是調侃誇張法,誰真的相信有人吃老鼠呢?後來有好幾個朋友繪聲繪色地講,在中國不僅有人吃老鼠,而且現在時興的是吃剛生下來的小老鼠,把它烹調成名為“三吱”的菜,正式列入餐館的菜譜,而且要價很高,一般人還吃不起。這道菜之所以叫“三吱”,代表著烹調的三個水準﹕當小老鼠被做成“菜”端給食客時如還發出“吱吱”的叫聲,是“一吱”;如果被筷子夾起來還叫是“兩吱”;如果放到嘴裡還發出叫聲,則屬烹調最上乘,成為名副其實的“三吱”。僅僅聽朋友介紹,就聽得毛骨悚然,真佩服那些食客,居然能把這種吱吱叫的老鼠一口一口地吃到人嘴裡去。

中國古語說“人以食為天”,大概是因為中國的歷史伴隨著不斷的天災人禍,饑餓,大荒年,把中國人嚇怕了,因此總結出這麼一句話。但過去中國開放改革二十多年,最大的變化是吃、穿豐富了,應該說不會“饑不擇食”了,但近年中國卻恰恰興起了吃野生動物、吃離奇古怪的東西之風。別說國家禁止的某些野生動物要吃,而且還要吃蛇,吃烏龜,吃鳥,吃貓,吃狗,吃老鼠,吃嬰兒胎盤,吃嬰兒湯……

薩斯病是不是和“吃”有關?不少人提出這個疑問。我在專欄文章“吃吧,勇敢的中國人”中引述了香港記者對有毒大閘蟹的調查報道(蟹場用死貓死狗喂螃蟹),這位記者給我來信說,他也懷疑,薩斯病有可能就是這些有毒的動物帶給人體的。幾天前《紐約時報》駐北京記者伊麗莎白.羅森紹(Elizabeth Rosenthal)專程到最早出現薩斯病的廣東實地採訪,集中報道的就是“吃”的問題。她拍到廣州烹製動物的餐館照片,在餐館裡有專門的籠子,裡面關著飛禽走獸,從籠前掛的中文標誌牌,可以看到有孔雀、鴕鳥、斑鶴、銀鳥等等。食客選中哪個,廚師就現場宰殺烹做,幾十分鐘,一個活生生的開屏小孔雀,就被食客吞到肚子裡。美國記者在當地動物市場瞭解到,這些動物都是餐館的“佳餚”,有烏龜、蛇、狸,蛤蟆,貓等,到了夏天,還吃老鼠。大概是去年,羅森紹還報道過一大篇,由於北京不少餐館把貓作一道上乘菜,結果很多人家的貓被偷走。

從廣東的統計來看,雖然薩斯患者中各種職業的人都有,但僅從去年薩斯剛出現的11和12兩個月的統計,廚師和動物販子的比例最高,佔5%。中國最早的薩斯病患者之一就是一個倒賣蛇的販子,死在了順德醫院。後來醫護人員得病率最高,達30%,他們幾乎都是被那些送來就醫的動物販子和廚師們傳染的。

雖然中國歷來有吃啥補啥的說法,但吃老鼠能補哪兒呢?現在一些中國人拼命要吃各種野生動物,包括吃貓吃狗吃老鼠,明顯不是為了“補”其肉體,而是為了補其虛榮心,因為有人成了爆發戶,兜裡多了幾個錢,就要炫耀“富有”,要在“吃”上出人頭地,表示“老子什麼都吃過”。什麼越缺,什麼越貴,他就越要吃什麼,哪怕見到剛出生的老鼠,也要吃他個氣勢如“貓”。

中國人的這種虛榮心幾乎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國內曾報道說,有小青年在餐館比賽燒人民幣,看誰牛氣。你燒一塊,我燒十塊,幾百塊錢瞬間就這麼燒沒了,最能燒的竟被圍觀者視為“好漢”。幾年前一位北京的記者在哥倫比亞大學演講時說,一位中共高官的小姨子曾請一幫朋友到餐館大吃一頓,慶賀她剛做成一筆生意,賺了一大筆。大餐完畢(沒吃老鼠),這位“小姨子”一下子拿出一萬元人民幣做小費,餐館的廚師只得脫下白大褂,來裝這些錢,因為從沒得過這麼多小費。這位“小姨子”之所以出手大方,明顯是想創造中國給小費最多的“第一人”,讓那些餐館廚師、經理和服務員們羨慕死;而她則“得意死”。雖然這位高官小姨子的虛榮心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但可以思議的是,據那位記者介紹,那個小姨子的錢根本不是通過正常的勞動賺來的,而是靠賣批文,通過權力輕而易舉貪來的,她當然不在乎。批文完全是人為製造的價值,“一張紙”就可賣幾十萬,上百萬,價格在權勢者手裡。

對這種什麼都要瘋吃、狂食的虛榮、虛補文化怎麼辦?風俗習慣和飲食文化的改變是個長期的事情,因此只有首先通過立法禁止來剎住這種濫吃風。也許有人會說,老百姓有選擇吃什麼的權利,政府不應該管。從“消極自由”的角度,當然政府不宜管到老百姓吃什麼,只要不吃法律限制的野生動物和人肉(胎盤)等。政府立法,應該主要是管理餐館業、動物市場。在這個領域,不允許出售、烹製蛇、烏龜、貓、狗、老鼠等。也就是說,實行雙重標準,你在家裡吃什麼,你非要吃老鼠、吃蛔蟲,那是你自己的事兒,政府不予限制。但對公共場所的市場、餐館業等,則嚴格禁止這種行為。

對公、私兩個領域實行完全不同的規定,是西方法律中的常見做法。例如,美國50個州都規定,在公共場合不許裸體,包括女性裸露乳房給嬰兒餵奶也不可以。時爾看到報上說,某某女性在逛商店時給嬰兒哺奶而遭員警帶走。即使男性在公共場合(包括大街上)裸露上半身,美國也有超過半數的州有立法禁止,只不過執法不是那麼嚴而已。對性活動的管理也是同樣,美國法律規定,任何人(包括夫妻)在公共場合(即使在夜間無人處,或自己的汽車裡)發生性關係都屬違法。但你在自己的私人領地的活動,則不受到法律干涉。

對中國目前的情形,如果政府通過立法限制了飲食業和銷售業,是有可能剎住這種濫吃風的。因為只要沒有了市場,個人範圍的吃只能是極為有限的。如果餐館被禁止烹製、出售這種東西,那些暴發戶和權勢人物就失去了在公共場合炫耀身價的機會,那個虛榮就真的成了“虛”的,“榮”不成了。由於是出於虛榮,這些人就不會在自己家裡吃貓、吃老鼠,沒人看到他們吃稀有的東西,吃的願望和氣勢就都沒了。

我在上面說“有可能剎住”這種濫吃風,也就是說並不一定真的剎住,因為在中國現存制度下,權勢和金錢很多時候高於任何法律。當年我在深圳時,就有《深圳法制報》記者何頻查到“香蜜湖度假村”的餐廳用國家禁止的野生動物老虎等做菜,他們並在廚房拍到許多野生動物的照片。但這個度假村和市政府要員有關係,雖然被揭露報道了,但該餐館根本沒有受到處罰。只要不嚴格執法,一定有人會繼續烹做,繼續狂吃。而且主要食客都是當官的、暴發戶,這是個連馬克思都沒研究過的特殊的“吃的階層”。

說到底,吃的文化並不可怕,薩斯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任何法律都執行不下去的制度。如同中國老百姓所說的,有土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員警是土匪。在專制制度下,任何天災都可能變成人禍。在人類歷史上還沒有過中國這種社會﹕倫理道德完全崩潰下的、完全專制的半資本主義。誰知道眼前這場薩斯會不會是這種可怕的制度、可怕的人文環境所帶來的第一個大災難呢?

薩斯病早晚一定會被制住,但這場災難則可能給中國帶來長久的嚴重後果。中國人可以有吃的權利,吃的自由,但濫吃所帶來的損失恐怕是吃什麼也再難“補”回來的。所以,只要這個專制制度的“人禍薩斯”不滅絕,中國就不會有一個真正健康、有利於生命的生存環境。

2003年5月6日於紐約

2003-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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