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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的反共精神和文学盲点

曹长青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中国文学教授夏志清去年底以92岁高龄过世。夏志清虽然被视为中国文学批评方面的权威人物之一,但他一生坚定反对共产主义、不向中共低头的独立知识分子风骨则更令人敬佩。

夏志清是胡适那个时代的人,四十年代曾在胡适做校长的北京大学做助教,后到美国留学。国共内战时中国的知识分子,拥护共产党的是主流;当时中央研究院共有81名院士,只有10名去了台湾,绝大多数选择留在中国,跟随了毛政权。那些人中,除了出卖灵魂的郭沫若之外,全部都遭到了迫害,很多被迫害致死。

夏志清在美国拿到文学博士之后,没有选择回到所谓新中国,而是留在美国教书,并且一直秉持反共立场,除了八十年代初受中国社科院钱锺书邀请回去一次,再也没有回过中国;直到去世,他都保持对中共政权的批评。

我因跟夏志清同住纽约,又都是强烈反共派,所以曾几度见面交谈。2001年底,中国异议作家王若望在纽约去世时,我们把追悼会开成了一次反共力量大聚会,当时我邀请夏先生在追悼会上致词,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在纽约的很多反共活动上都可看到夏志清的身影,他口无遮拦,痛斥专制,还很有幽默感。一年多前的2012年冬,我和妻子去探望夏先生时,他对中共的痛批一如既往,我们尤其能谈得来的,是对西方左派的厌恶。在他那一辈美籍华人学者中,不仅坚定反共,而且强烈支持美国保守派的,除了夏志清,我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文学史成就来自洞悉中共

当然,夏志清的名气,不是因为反共,而是因为他在美国当了近三十年的中国文学教授,他五十年代在美国拿到博士之后写的那本《中国现代小说史》,成了英文世界这个领域的拓荒之作,奠定了他的学术地位。

这本书的成就,跟夏志清最初的职业有关。他毕业之际正逢韩战爆发,被邀请参与写作一本(给美军)介绍中国概况的书。他撰写了《文学》《思想》《中共大众传播》等三章。通过这项写作,原本是念英美文学的夏志清对中国现代小说有了比较详细的了解,刺激他后来写出《中国现代小说史》这本被称为“填补空白”的著作。这之前西方没有系统介绍中国现代文学的书。

中共主导下的文学史,当然都是推崇左倾意识形态的作家。夏志清的反共立场,使他自然地对那些亲共、或者本人就是共产党的作家,以及那些意识形态化的作品,统统没有好感。所以他写的中国现代小说史,注重挖掘了那些不热衷意识形态的作家,像沈从文、钱锺书、张爱玲等。这三个作家后来的走红,都跟夏志清最初的挖掘、称赞、高度评价有直接的关系。而夏志清的文学评论,则跟他思想上的反共有密切关系。这里的二律背反是,他恰恰是在一种强烈的思想倾向左右下,选择推崇了“无思想”的作品。

我跟夏志清先生在思想上绝对共鸣,但在文学上则相当陌路。共产党利用文学为其意识形态服务,但是,反共就得在文学作品中反掉思想、反掉道德、反掉价值选择,则不仅是错误的,也是愚蠢浅薄的。作家当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能因为共产党强调了这一点,反共的作家就要去做挖下水道的。古往今来,文学作品从来都是塑造人的思想、陶冶人的情操、弘扬正向价值的最重要媒介,不能因为共产党极致地利用了这个媒介,反共者就泼洗澡水把孩子一起倒掉。我曾写过十多篇批评高行健作品的文章,就是对从一个极端跳向另一个极端的完全不买账。有意思的是,我曾把批高行健的文章都寄给了夏先生,他居然都很认同。但反对我在该系列中对纳博科夫的《洛丽塔》的评论(同样有意思的是,我在这点上今天认同夏先生的批评,在此无法详谈)。

对张爱玲等评价过高

对上述夏先生致力推崇的三个主要作家,沈从文我没读过,无法评价。多年前读过钱锺书的《围城》,且不说没有喜欢的人物,不记得有什麽好的情节,仅仅那种给人以圆滑、玩世不恭感觉的文字,就很不以为然,过目再不想看。但夏志清却把它推崇到“无出其右”地步。当然,熟悉夏先生的人都了解,他习惯用“到顶”的词,不必太当真。比如见到任何反共的人,他都会说,你太伟大了,太伟大了。

如果说对钱锺书的评价是过高,那麽夏志清对张爱玲的评价则是离谱了。他把张爱玲评价为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说“想不到中国文坛会出这样一个奇才,以‘质’而言,实在可同西洋现代极少数第一流作家相比而无kui色。”五四以来的作家“在意像的运用上,在人生观察透彻和深刻方面,实在都不能同张爱玲相比。” “美国大学生初读中国文学,必从《诗经》一直读到张爱玲。至少在美国,张爱玲即将名列李白、杜甫、吴承恩、曹雪芹之侪,成为一位必读作家。”

夏志清甚至把张爱玲的《金锁记》推崇为“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这是有点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了。

我知道张爱玲今天在中国很红了,但是张爱玲的主要作品《金锁记》却是我看过的最恶心、最心理阴暗的小说。其主要情节是民国初年一个叫七巧的女性受尽男权和封建势力的欺压,后来她终于媳妇熬成婆,又同样(甚至加倍)变著法子摧残儿女——破坏儿子婚姻(折磨死儿媳),毁灭女儿爱情,属于那种毒蝎子一类的女人。张爱玲全书就是详详细细地描写这种阴毒、阴森、阴暗。这样的“七巧”却被作者称为她小说世界中唯一的“英雄”。

西方女性名家的作品,几乎无一例外,统统都有正向、纯真、热烈、向上、美好的女性形像。但看张爱玲的小说,你感觉她好像根本没读过西方同行的东西,更别提受他(她)们影响了。正如高行健把中国男人损惨了一样,张爱玲简直是给中国女人毁容。

小市民生活本来就是最无聊、最让人烦的,而张爱玲笔下的小市民,则不仅俗不堪睹,且多是邪门到超过正常人心理接受程度的地步。看过她的小说后,你就能明白,张爱玲为什麽封闭自己,最后躺到自家地板上去世,多天后才被发现,她大概是被自己创造的那些角色的阴魂们给“窒息”了。

胡适不喜欢张爱玲作品

夏志清去世前,把他跟张爱玲的通信集结出版。从通信中可以看出,夏先生推崇备至的《金锁记》曾被张爱玲改写成英文投给美国各大出版社( 原信∶“大出版公司全都试过”)均不被接受。其中一家出版社(著名的Knopf)的退稿信是这样写的∶“所有的人物都令人反感。如果过去的中国是这样,岂不连共产党都成了救星。我们曾经出过几部日本小说,都是微妙的,不像这样squalid(肮脏)。我倒觉得好奇,如果这小说有人出版,不知道批评家怎麽说。”这是张爱玲给夏志清的信里(自己翻译)引述的。懂英文的人都了解,英文书信一般都比较委婉。看《金锁记》原稿的那个编辑不气到火冒三丈,是不可能写那麽不客气的退稿信的。

随后张爱玲把《金锁记》改写成英文《粉泪》,投稿遭拒。后改成《北地胭脂》又投,再被拒。最后又改成《怨女》也是无疾而终。一部已发表的中篇小说内容又改成“三部英文小说”,不要说给人“江郎才尽”感觉,这个所有美国出版社都拒绝的结果,也反证夏志清的高歌推崇是有问题的。

被美国出版社拒绝后,张爱玲不死心,还托夏志清把小说转给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教授Denald Keene(当时美国评介日本文学的权威),但据夏志清的信,这位文学评论权威“把书稿加以审阅,但他的反应并不太好。”后来《金锁记》在“英国出版后甚有恶评”。因当时没有网络,所以现在也查不到那些“恶评”的内容,或许也像那个美国编辑的退稿信那麽气得“怒发冲冠”,否则不能用中文的“恶评”这麽严重的词。

对张爱玲的小说,胡适的看法也很值得参考。这位中国新文学大将曾在张爱玲初抵美国最艰难之际给予援手(介绍她得到一笔文学基金),张爱玲的通信显示,她把胡适“视为神明”般敬仰。但她说胡适读了她的英文小说,“觉得他不怎麽喜欢那本书。我别的作品他也都不喜欢。”以胡适的中英文能力、思想和文字能力,其文学鉴赏当然不可忽视。

捧张爱玲贬鲁迅的荒唐

我更完全无法接受的是,夏志清在高抬张爱玲的同时贬低鲁迅。在他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高度评价张爱玲有42页之多,但对鲁迅却只有26页,而且“评得苛刻”。

张爱玲是完全不能跟鲁迅相提并论的作家,更别说超过鲁迅了。鲁迅作品写的是大题材,研究的是中国国民性问题。无论是其小说对人物命运的展示,还是其政论对文化、社会的鞭鞑,都是华文世界迄今难有人与之项背的。不能因为毛泽东推崇了鲁迅,或者鲁迅后期有左倾倾向,就否定了他的文学和思想成就。

虽然后来夏志清也感觉到对鲁迅的评价不公,修正说“我对《狂人日记》确实评价过低。”但直到晚年,夏志清还是对鲁迅耿耿于怀,对张爱玲爱不释手,有机会就贬损几句鲁迅。例如他去世前不久接受广东记者采访,谈到他哥哥的日记如何畅销时,还不忘说一句“鲁迅、郁达夫的日记都很差,都是空的。” “《阿Q正传》不太好,滑稽太多了。”《阿Q正传》哪是滑稽不滑稽的问题。

我因实在弄不明白夏志清为什麽那麽推崇张爱玲,就曾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跟张爱玲有私情。这个平常喜欢开男女玩笑的老头儿非常认真地回答,绝对没有!我也曾在电话中单独问一向坦荡爽快的夏夫人王洞,她也认为绝对没有。我很遗憾的是,跟夏先生交谈的时候,净是谈一些反共亲共、美国左右派的事情,没有很认真地追问一下关于张爱玲,当时觉得不投机的话题就少谈几句吧。直到夏先生最后一次住院,在病床上签名送我刚出版不久的他和张爱玲的通信集,我才意识到丧失了就这个问题深入交流的机会(当然,没看这本书之前,很多事情也不了解)。

在美国念英美文学出身的夏志清,由于熟悉西方文学作品中的人文精神,所以对中国文学基本持批评态度,认为其缺乏人道主义文明,这点我很认同,觉得这才是夏志清真正清醒睿智的地方。以个人的读书经验,无论在思想和情感上,健康、阳光、积极、正向的东西,基本都是从西方作品得来的。夏志清在这点上非常正确。但在这种思想观点下,他怎麽就能欣赏张爱玲,则是令我完全理解不了的。

我非常敬佩夏志清先生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定反共精神,极为欣赏他对美国右派的支持,对左派的痛批,但又绝对不能认同他对张爱玲的超高评价,认为太误导读者了。在夏先生刚去世之际,跟他的文学观大唱反调实在于心不忍。但我又不能为了友情和政治思想上的共鸣就妥协对张爱玲作品的看法。于是只能如实写来,由读者自己思考吧。盼夏夫人理解。

2014年2月21日于美国

——原载台湾《看》杂志2014年3月号

2014-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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