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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冷遇的索尔仁尼琴

曹长青

“俄国正在知识精英和西方,尤其是美国面前下跪”,“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扩大是向俄国施压的西方阴谋”,“俄国成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奴隶”,“俄国社会将毁灭┅┅再过一个世纪,字典里‘俄国’这个字眼,就可能惨遭删除┅┅”

这不是一个无知狂妄的俄国青年的胡言乱语,这是79岁的索尔仁尼琴(港台译为索忍尼辛)在他的新书《崩溃的俄国》(Russia in Collapse)中的预言。《纽约时报》报道这本书时说,此书是索尔仁尼琴四年前返回俄国写的第一本书,第一版印刷了五千册。

这位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全球知名作家的新书头版竟只印了五千册,对此,俄国另一名当年的持不同政见者麦德维耶夫(Medvesev)评论说:“令人吃惊的是,这样的大作家出书只能印五千册,说明俄国人对索尔仁尼琴失去了兴趣。”莫斯科的年轻批评家阿迈林(Grigory Amelin)更尖刻指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没有人看他的书。”

●比卢布贬值还快的声望

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1989年被允许在莫斯科出版时,发行了100万册。仅仅不到九年,这位大作家的声望竟比卢布贬值还快。他刚回国後在全国电视上主持的“交谈节目”因收视率太低而取消,他到各地旅行讲话也没有媒体关注。这次出书也几乎没有报纸报道。麦德维耶夫说,“他的名字使他的文章仍在报刊上发表,但没有人看。”

为什麽一位反抗共产主义的英雄,享誉世界的作家,被视为俄罗斯良心的巨人,今天却被他的同胞离弃?

有人认为,这位作家的思想与俄国社会严重脱节,“已完全过时”,成为“行走的骷髅”。但更根本的原因是,这位作家虽然一生都在反抗共产主义,但他内心深处的思想观念和共产主义的两个最重要的价值是没有多大区别的,一是视国家利益高於个人自由,二是追求人人平等,均贫富,恐惧私有财产。除此之外,他还强调民族传统,反对西方文明。

●斯拉夫民族沙文主义

索尔仁尼琴回国後开口闭口都是教导人们“要爱国”,强调“只有爱国主义才能凝聚起俄国人民。”(这种语言很像当年苏共《真理报》上的话。)他在美国起程回国时,曾刻意展示他是一个“爱国者”,在机场向记者们炫耀他的“苏联护照”(除索尔仁尼琴外,他的家庭所有成员包括妻子和三个儿子都加入了美国籍),他举著“共产苏联”发给他的那本护照对记者们说,“虽然不幸运的是这上面印著‘苏维埃社会主义加盟共和国’,但不管怎样,它毕竟是一本苏联护照。”一个自由作家,流亡了20年,还认为国家所属比“自由人”的身份更重要。

这种“俄罗斯国家情结”使索尔仁尼琴不能满怀欣喜地去欣赏大苏联解体後人民获得的自由和尊严。而是高声抱怨,并为失去的大国疆土而悲叹。

大苏联解体後,在多数分出去的小共和国中,俄罗斯人成了“少数民族”。索尔仁尼琴对此强烈不满,他认为这是“企图压倒俄罗斯民族的阴谋”。他在书中激愤地质问:“俄罗斯民族为什麽要受制於少数民族?”在索氏的民族观中,大俄罗斯民族应该永远高於其他民族。他主张“重建大俄罗斯”,因此,在俄国和车臣的两年冲突中,他一直谴责车臣“分裂”,而无视俄军镇压车臣人民的残酷。连客观报道这场冲突的“自由欧洲电台”也被索尔仁尼琴指责为“有点像车臣的电台”,而恰恰是这家自由电台当年向苏联广播了他那些被禁的文章和演说。

●平等均贫富的乌托邦

俄国在走向私有化和市场经济的转型过程中,货币不稳,物价动荡,贫富拉开。索尔仁尼琴对此激烈批评,认为统治精英摧毁了“俄国工业”,“私有化”是把祖产廉价转到“少数人手里”。他大声谴责社会贫富不均,批评人们“不择手段地追求利润”。

但索尔仁尼琴忽视了,或者说从来没有明白过,拥有私有财产正是人的最基本的天赋权利之一。只有保障人们私有财产的权利,充分实行自由交换“私有财产”的市场经济,人民才可能富有,社会才能繁荣。

私有制和市场经济必然导致贫富差别,出现“不平等”。在自由(竞争)和(财富不能)平等之间,西方思想家向来主张自由第一。他们强调的是“机会的平等”,而不是财富的平等。在自由竞争、优胜劣败的社会,不可能有财富的平等。那种一味强调“财富平等”的社会,最後一定是既没有自由,更无平等。共产主义就是这样,在“均贫富”的“乌托邦”运动中,没收了私有财产,剥夺了个人自由,结果共产党成了吉拉斯笔下拥有一切特权的“新阶级”,使社会更没有平等和公义可言。

●“既不懂俄国,也不懂西方”

索尔仁尼琴这种“俄罗斯至上”和反对“私有制”的观念,必然导致他对西方持抵触的态度。他呼吁,“不要尝试把西方的经验强迫地嫁接到俄国。” “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精神,必须产生於我们自己的理解,我们自己的文化氛围。”在索氏的语汇中,经常见到的是“我们,我们”,而几乎没有“他们”和“世界价值”(Universal Value)。索尔仁尼琴指责今天俄国的走向私有制和市场经济是“数典忘祖”,说它造成了俄国人的“道德危机”。他疾呼:国人不重视自己的文化、传统、历史和文字,不以身为俄国人为荣,俄国社会将崩溃。“未来十年,我们将萎缩到非洲国家的水平,现在我们已经被别人这样对待了!”

麦德维耶夫批评索尔仁尼琴说,“他反对社会主义,他反对资本主义,他不知道他到底要什麽。”而阿迈林更直截了当:索尔仁尼琴“既不懂西方,也不懂俄国。”

索尔仁尼琴在欧洲呆了两年,然後在美国住了18年,为什麽不了解西方文明的真正价值呢?因为在这20年中,索尔仁尼琴一点英文也没有学,更不屑於去了解西方社会,只是躲在美国佛蒙特州乡下小镇用俄文写他的《回忆录》。在启程回国开记者会时,他还是靠在哈佛读书的小儿子做英文翻译。

●被淘汰的“电脑”

索尔仁尼琴的教训是,我们反对共产主义,不能仅仅是反对它给我们带来的苦难,更重要的是要反对造成苦难的那套价值观念。共产主义的核心就是国家民族至上,消灭私有财产,均贫富,要平等。这种希望均贫富,人人平等的思想在俄罗斯作家中是有传统的。当年远比今天的索尔仁尼琴更有影响力的大作家托尔斯泰就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奋力疾呼取消私有财产,均贫富,要平等。和托翁齐名的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也是支持社会主义理论的。这种思想二十世纪初在俄国深入人心,所以列宁的无产阶级革命才能席卷苏联。共产主义首先在俄国成功并不是偶然的,它与俄罗斯作家们广泛地传播了平等和均贫富的观点是有直接关系的。

共产主义的另一个核心是国家和群体至上,剥夺个人权利和自由,否认个人价值。而我们今天提倡西方文明,并不是因为它是西方的,而是因为它的核心价值是个人的自由和权利至上,高度肯定个人价值,是更有人性的,更高的文明。

无论哪国的知识分子,人来到西方,绝不等於了解了西方,更谈不上把握了西方文明。如果不是有意识地学习西方文明,即使在西方呆一辈子,也会像索尔仁尼琴一样,根本不了解西方文明的价值。人的大脑就像一台电脑,不是把它搬到西方,它就可以自动地“西方化”了,如果不主动地去“清除”(delete)那些旧的“共产软件”,重新安装(install)新的文明价值,并不断“更新”(upgrade),那麽这台电脑无论在西方放了多少年,还是一台二八六,落得像索尔仁尼琴一样被淘汰的命运。

(载美国《世界日报》周刊1998年10月25日)

1998-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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