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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族清洗:20世纪末最大悲剧——科索沃难民采访录

曹长青

78天的北约轰炸结束了,塞尔维亚军队撤出了科索沃,成千上万的难民开始返回家园。牵动整个世界的科索沃危机,似乎尘埃落地。

但这场危机,却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人权和主权的大辩论:西方国家认为,南斯拉夫军队在科索沃进行种族清洗,这种暴行必须制止。北约19个成员国,欧盟15国,表现了自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空前的立场一致。

激烈反对北约轰炸的是南斯拉夫、俄国和中国。南斯拉夫作为被轰炸对象,当然抗议。南斯拉夫政府电视台为谴责北约,曾播发“新闻”说,那些科索沃难民是美国中央情报局雇用的好莱坞演员和当地人,在边境跑来跑去,每小时薪水五点五美元。

在俄国,虽然政府、国会共产党议员、以及部份民众支持南国,但由於俄国已有自由媒体,对科索沃的种族清洗也加以报导,因此多数民众并不狂热,虽然他们和塞尔维亚人同属东正教。

唯一异数的是中国,它和南国既无宗教关系,又远隔十万八千里,而且铁托的南斯拉夫向来被中共批判为“修正主义”;但这次却强烈支持南国。在中国媒体上,对美国和北约的谴责、诅咒和谩骂,比北约向南斯拉夫扔的炸弹还多。

●朱熔基都不清楚种族清洗

在这场主权和人权到底谁重要的争论中,关键的问题是,到底科索沃有没有发生种族清洗。如果有,国际社会不能无动於衷,必须制止,即使冒着侵犯别国主权这样的“罪名”也要干涉。因为如果允许种族清洗这种残忍的事情存在,整个人类就不再有文明的基础,这就是北约动武的根据和法理。

而中国政府和媒体,却刻意回避了种族清洗问题。自3月25日战争爆发,到塞尔维亚军队同意撤出科索沃,中国最大的报纸《人民日报》的电脑网站发表的关於科索沃的报导和评论500多篇,没有一篇是报导科索沃种族清洗的。中国驻南使馆被炸死亡的三名记者,发回的所有文章,没有一篇是报导科索沃阿裔人被种族屠杀的。中国人之所以爆发出那样蠢血沸腾的义和团情绪,根本原因是不知道种族清洗的真相。

别说一般老百姓,连堂堂中共总理朱熔基也说不知情。朱熔基访美时,曾接受美国公共电视台(PBS)访问,当记者问他是否知道科索沃的种族清洗时,朱熔基竟回答说,“我对这个不是很清楚。”然後朱熔基把他的“不清楚”怪到美国国务卿头上:“你们的国务卿欧布莱特说要给我一些关於科索沃种族清洗的材料,可她一直没有给我。”不管他是托辞还是真的不知情,都反映了他对种族清洗这种问题根本不在乎。

●中国记者不去采访科索沃难民营

对於科索沃的种族清洗,西方媒体上几乎每天都有报导。但我还是觉得百闻不如一见,因此,六月初我去马其顿和科索沃的边境采访了三天。

科索沃有200万人,为逃避种族清洗,100多万人涌到邻国阿尔巴尼亚和马其顿成了难民。虽然美英法德等国家接收了一些难民,但当我到达马其顿时,那里还有难民24万8千人,而在阿尔巴尼亚则有43万5千人。

在马其顿进入难民营采访,必须到马其顿政府新闻部门办理登记手续。该登记记录显示,从没有中国大陆记者到那里采访过。中国大陆有20万记者,派驻南斯拉夫的也不少,因领馆被炸,就死了三个记者。但中国的记者从没有去采访难民。一百多万人成为“难民”,不管是什麽原因造成的,按照新闻常识,都是绝对值得采访报导的。尤其是当中国政府和西方国家就主权和人权及种族清洗等问题发生激烈争执,并导致外交危机时。

我进入采访的二号难民营靠近科索沃边境的波拉斯(Blace),有两万多人。这个难民营设在山坡之间,由於人多,山坡的草已经被踩光,露出黄土,尘土飞扬。难民们都躲在闷热的帐篷里,因为外面的气温高达摄氏38度。每个帐篷上都挂着一个水桶,那是难民对付炎热的唯一手段,喝冷水,用水浇头。营地没有洗浴设备,只有一排排简易活动厕所,由於人数太多,帐篷之间,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味道。帐篷里没有床,人们在潮湿的地上铺块毯子,就席地而睡了。一个大帐篷里住60多人,有70多岁的老人,有孕妇,还有才三个月的婴儿。

●《辛德勒的名单》重现

站在难民营旁边的山上,俯视难民营中一排排帆船般的简易帐篷,实在很难相信,在人类只有不到二百天就跨进21世纪的时刻,还发生这样摩西出埃及式的悲剧。那四百多个帐篷,每一个都是无声的文字,诉说着二十世纪末的悲惨故事:

25岁的劳拉.柯蒂(Leonora Kurti)原是科索沃职业工程大学四年级学生。她说,“我第一次体验生和死,是在三月二十九日那天,”那是北约轰炸后第四天。“那天晚上我去街上买点吃的东西,一名塞尔维亚警察叫住了我问话,恰好我的邻居看到,他告诉警察我是阿尔巴尼亚族人。警察用枪顶着我的脑袋喊道:我要杀了你,然后到你们家,杀你们全家!他喊了一阵子后,说你可以走了。我那一瞬间无法确定他在我脑后会不会开枪。我好像就走在生和死之间。”

柯蒂和父母,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以及他们的孩子,共13口人合住在科索沃首府普里斯蒂纳(Pristina)市中心的一套大房子中。柯蒂虽然那个晚上逃脱了死亡,但一天后,她们全家体验了什麽是梦魇。

柯蒂回忆说,四月一日下午,警察在普里斯蒂纳挨家挨户驱逐阿族人到火车站。“警察破门而入,只给我们五分钟时间收拾东西,”说起两个月前的事,柯蒂语调仍有些哽咽。“被赶到火车站的阿族人有好几千,男人和女人被分开,核实身份证件。塞尔维亚警察不时打人耳光,连女人和孩子也打。”

四月一日在西方是愚人节。“可那天对我们来说,既不是玩笑,也不是在排演《辛德勒的名单》,而是真的生活。”柯蒂苦笑着说。当终於被允许上火车时,柯蒂一家13口人是从窗户爬进去的,因为车箱门口被人挤得根本无法进入。“人们都争先恐后上车,虽然不知道会被拉到什麽地方,但都感觉留下来,命运会更糟,”柯蒂做着手势说,“六个人座位的地方,装了30人,只能放一只脚,再找不到地方放另一只。挤得几乎无法喘气,我的一个姐姐有七个月的身孕,另一个姐姐带着才八个月大的孩子,对我们来说,这是相当难的。但我们还是感到幸运,毕竟全家都挤上了车,那些和亲人在车站被分开的,可能永远见不到了。”

载着柯蒂一家和几千阿族人的火车晚上八点启动,一路上走走停停,第二天凌晨三点抵达马其顿边境。塞尔维亚警察把乘客们赶下车,在夜色中挥舞着枪和手电筒,驱赶他们沿着铁轨走向马其顿方向,於是他们成了一百万难民的一部份。

●只因为不同种族,就被杀害

科索沃有二百万人口,其中90%是阿尔巴尼亚族人,塞尔维亚人不到十分之一。由於这种族裔比例,科索沃虽然自二次世界大战後被并入南斯拉夫,但一直享有自治地位。1974年,科索沃的这种自治地位还被写入了南斯拉夫宪法。但自米洛舍维奇获得权力之后,他取消了科索沃的自治地位,并推行大塞尔维亚政策。柯蒂回忆说:“早在1990年,米洛舍维奇就下令关闭了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语报纸,随后又关闭了播放阿语的电视台和电台。后来又关闭了所有教阿语的中学和大学。阿族人对此不满,就被指控为恐怖份子,遭到逮捕或杀害。”」

在距离科索沃边境只有13公里的库马诺沃市(Kumanovo),我采访到了一个原南斯拉夫特警部队成员。28岁的玛瑞建.卓瓦诺尼克(Marijan Jovanonic)原是有20万成员的南斯拉夫共青团书记,但他的特殊身份是塞尔维亚秘密警察,专事绑架、暗杀。他说,“没有人知道我是干这个的。我最拿手的是在阿尔巴尼亚分离份子开会地点放炸弹。”

当我问他到底杀了多少人时,他笑而不答,最后说,“连妻子我都没告诉,怕吓坏了她。”卓瓦诺尼克有一天走进教堂,信了上帝,成了基督徒,于是他放弃了做了七年的秘密警察工作。在北约轰炸后,他怕塞尔维亚警方报复他,从科索沃逃到马其顿的库玛诺沃市,和妻子以及九个月的儿子寄居在一个亲戚的阁楼上。他可能是科索沃难民中仅有的塞尔维亚人。我离开马其顿时,他开车送我去机场,路上他说:“我做秘密警察时每月收入两千马克,现在开出租车每月才二百马克,但我现在活在平和中。”

●一万阿族人在百余次集体屠杀中丧生

塞尔维亚特警部队是最令阿族人恐惧的。在北约停止轰炸之前,美国卫星照片就在科索沃拍到40多座阿族人被杀害葬埋的墓地。随着北约部队进入科索沃,记者可以进去采访,几乎每天都有报导,塞尔维亚特警部队杀害阿族人的暴行。美国三大电视台之一的ABC台专题新闻主播泰德.卡波(Ted Koppel)6月18日晚上从科索沃发回现场电视报导,画面是被烧毁的村落中,到处可以看到被毁掉的农户车辆,地上散落着有血迹的家庭影集、衣服和孩子玩具等。村民证实,车主和他的家人已被塞尔维亚军队杀害。在很多地方,人们发现阿族人被杀害后秘密葬埋的墓地。英国外交部次官胡恩最近在伦敦说,“根据我们得到的报告,约有一万名阿尔巴尼亚族人在百余次集体屠杀中丧生。但最后的死亡人数可能更多。”

今年38岁的阿博翰姆.达多(Ibrahim Darduo)也是被强迫离开科索沃的农民,他的家在距离马其顿边境只有七公里的波来索沃(Presovo)。这位三个孩子的父亲描述说,他看到塞尔维亚士兵用机枪把三、四十个阿族人打死在村子里,那些人都是拒绝离开或没有能力离开的上了年纪的村民。他躲在附近山上的草丛中,看到自己的村子随后被烧毁。“村子里的火烧了两个多小时,”通过翻译,达多用阿尔巴尼亚话告诉记者说。

●只有科索沃独立,才能有自由

听到塞尔维亚军队撤出科索沃的消息,难民们都激动地等待返回家园。一个24岁的难民说,他已接到通知,下个星期会被安排到美国新泽西州。但听到塞尔维亚军队撤出科索沃的消息,他决定不去美国。“我要回家,科索沃才是我的家。”柯蒂也是这样,她说,如果有选择,她不会去阿尔巴尼亚,也不会去美国等任何其他国家,她和家人一样,只想回到普里斯蒂纳。

但柯蒂全家都不知道他们离开普里斯蒂纳之后,他们家的那套大房子是否还完好,家里的东西是否还在,因为当时只给了他们五分钟时间收拾行李,他们只随身携带了极少的用品。“我还有一个叔叔、婶婶在科索沃,下落不明。”已经受洗成了基督徒的柯蒂感伤地说,“我每天向上帝祈祷,但愿他们还能活着。”

很多科索沃难民不顾联合国救济人员关於边境有地雷的警告,迫不及待地结队返回家园。可当他们抵达家乡看到的却是,村庄被烧毁,家畜被射死,在院落能够找到的,是被塞尔维亚士兵杀害草草掩埋的家人尸体。他们刚刚离开难民营,现在又无家可住,无亲人可寻。塞尔维亚军队的种族清洗,更逼得阿尔巴尼亚族人决心离开南斯拉夫,使科索沃独立。

“每当有人问我,对这场科索沃战争,你要什麽,我的回答总是自由:自由地去说自己的语言,学自己的文化。只有科索沃独立,才能有这种自由。”柯蒂对我说的这番话表达了绝大多数阿尔巴尼亚族人的诉求。

按照北约最初的科索沃方案,塞军撤出,科索沃仍为南斯拉夫的一个省,但由北约进驻维和,三年后由科索沃居民投票选择,是自治还是独立。但是,“经过这麽一场种族屠杀,任何一个阿尔巴尼亚族人都会要求独立,只要给我们自由说话和选择的机会。”在难民营里,这样的呼声随处可以听到。

●人类首次为人道进行的战争

科索沃战争结束了,将来的历史学家会怎样评价这个事件?很受中国知识份子尊敬的原异议作家、现捷克总统哈维尔不久前访问加拿大演讲时说:“北约对南斯拉夫的战争,是人类历史上首次为人道而进行的战争,它彻底改变了以往战争的概念。”这位被称为当今世界最知识份子化的国家元首的这个结论是符合事实的,因为北约的这次军事行动,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土地,也不是为了不同的宗教信仰,而完全是出于人道目的。北约19个成员国中,除了土耳其是穆斯林国家外,其他全是以基督教为主,但北约却去帮助以穆斯林教为主的科索沃,轰炸的是以东正教(基督教的一种)为主的南斯拉夫。历史将铭记,面对种族清洗的邪恶时,北约曾为捍卫人类文明而战。

同时,历史也将铭记,面对种族清洗这种不可容忍的暴行时,中国政府支持了邪恶,与人类文明为敌。同时,很多中国人在这场文明和邪恶的较量中表现出的愚昧、狂热和没有人性,也将成为中华民族耻辱的一部份。

——原载美国《世界日报》1999年7月4日

1999-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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