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停止更新。 请访问新站 cq99.us 长青论坛 多谢支持。
如果简体有乱码,请在这里看繁体版(BIG5)

奈保尔歧视非洲?——奈保尔评介(6之2)

曹长青

虽然自18岁以後奈保尔一直住在英国,但他的作品却主要是描写第三世界,具体地说是写非洲、拉丁美洲和印度次大陆。再具体地说,大概除了中国,他把第三世界几乎全写到了。

1971年,奈保尔以《在放任的国家》(In A Free State)得到英国最高图书奖布克奖(这里之所以译成“放任的国家”而不是“自由的国家”是因为小说指的是一个刚独立、尚未建立起任何规矩的、混乱的非洲国家。而中文的“自由国家”通常指西方自由国家)。在这部由五个中短篇组成的作品集,奈保尔主要描写了个人在面对外来文化时的困惑、不同文化之间的冲突和不相容性。《在放任的国家》是一个中篇小说,或叫短长篇。在这部作品里奈保尔通过一对欧洲男女在非洲某国的一次旅行经历,主要写了非洲从英国独立之後的失控。

1979年奈保尔出版了他的第二本被选入“20世纪百部最佳英文小说”的经典作品《河湾》(A Bend in The River)。这本书描述了一个印度後裔的穆斯林人在某个没有给具体名字的、刚刚独立的非洲国家的经历。这是他描写非洲後殖民地时代现实的最重要作品之一。

在这本书里,奈保尔用一个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印度後裔但在非洲谋生的小杂货店主的口吻、用平静的语调,说出了人们不想看到、不愿意承认、更不敢说出口的真实:殖民地独立之後,非洲人民所遭受的灾难远超过殖民地期间。他们在挣脱了部落的枷锁或殖民地的规矩之後,却无法进入现代人的生活;社会没有秩序、毫不安顿;形成了一种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既无规矩、更无法律的混乱局面。“丛林在自行运转著,人们无路可逃。”“丛林”(The bush)是奈保尔常用的代名词,表示非洲以及整个第三世界。

在那个社会里根本没有知识份子,军队是唯一的权力,在军队之上就是“强人”(Big Man) 总统。任何政策的决定都取决於这个“强人”的奇想。就像中国毛泽东时代的状态。在那种世界,被压迫者经常会像压迫者一样邪恶;两者同样都被黑暗和恐惧征服;普通人没法有真正个人的事业,没有个人的成就,他们很容易被各种幻想和谎言左右。

同样像共产主义社会,“强人”根据他的统治需要,雇了一个白人学者重新改写历史。在这之前非洲的历史也全都是欧洲人写的,自然带著欧洲人的主观或偏见,但非洲人本身却没有写下自己的历史。奈保尔写道,如果欧洲人不把非洲的历史记录下来,他们的历史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在乎过去,也没有人看重将来,他们只是活在当下。

奈保尔在这部书里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历史是在人类成就的基础上写的,没有成就也就没有历史。他暗示,非洲的历史是从欧洲人来了之後才开始有的。

《河湾》的男主角说:“逃离家庭、社会规定的生活不仅是一种渴望、需要,而是能幸存的唯一选择。”这不能不说是许多第三世界人民的共同命运。所以奈保尔说他自己没法在作品中充满浪漫情怀地美化第三世界,没法对那里的野蛮做合理的道德解释。那里到处充斥贪婪、嫉妒、野蛮、仇恨;黄种人恨褐色人,褐色人恨黑人,黑人恨白人,就这样循环著。这种仇恨似乎是正常的。奈保尔认为,“贫穷比任何现代机器都更把人非人化。”

对西方那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赞美第三世界的歌声,奈保尔在《河湾》中写道∶“你无法听下去那些关於人间不平的甜蜜歌声,除非你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能享受到正义;你不可能歌唱世界的末日,除非你感觉到是安全地呆在一个将一直存在下去的世界。”

奈保尔在另一部以拉丁美洲为背景的作品《游击队员》里,最刻薄地描述的是一个浅薄的左派英国女人。那个善良的白人女性,因为背後有另一个世界(资本主义)的安全、富有等保护著,她根本对革命、对人要付出的代价、对那种社会的残酷毫不清楚。她对周围的荒诞完全没有感觉,她的感官系统失灵。当她在非人的第三世界过得不开心的时候,以为就可以轻松地飞回西方自由世界的保护伞下。但最後无知被邪恶吞噬,她自己被强暴之後屠杀。奈保尔对西方人的“天真”似持不原谅态度。

他表示,对於“原始森林”(指原始野蛮的社会)他没有西方人那种“温柔的情感”,因为西方人只是周末到“森林”里去野餐一顿;他们在西方自由通行证的保护下,轻松愉快地到非洲遛达一趟,见到和欣赏的是微风吹拂下的棕榈树和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美妙沙滩(就像西方人到北京上海见到的是高楼大厦、霓红灯闪烁,好一派现代化的美景)。

《河湾》的男主人说:“我很吃惊,欧洲和美国的报纸上居然对这里的屠杀有赞美声。当然,人们对他们不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他们不必去居住的地方总是愿意说些好话。”精辟、准确至极!

西方左派认为所有的社会都是平等的,都具有平等的价值,但他们自己却绝对不去和西方具有“平等价值”的第三国家居住。他们大可以在西方全方位的精神、物质保护下,躲在西方的象牙塔里赞美第三世界的迷人。事实是,一味地施舍廉价的同情绝不是真正的关心,对自己不必去居住的残酷地方的轻松、潇洒的赞美则不是无知就是可恶。如果有谁能真正放弃西方国家的护照,移居到第三世界国家居住,并热烈地赞美那里发生的一切,这才是值得佩服的;只有这种人才不是伪善。但还没听说过在西方有这种人,连加入阿富汗塔利班恐怖份子军队的美国人沃克尔(John Walker)都不肯放弃美国护照。

无论如何,世界上没有比躲在象牙塔里赞美“丛林”的人们更伪善的了。

奈保尔眼中的非洲是无法无天的相互残杀、独裁政权的野蛮统治、社会的贫穷落後。大概只有作为第三世界国家的人,在那种社会生活过、挣扎过,才能真正理解狄更斯的《荒凉山庄》里那句话:“去旅游是个美妙之地,去居住则是地狱”。

现在不少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人,当他们像西方人一样得到“自由通行证”的保护之後,也开始赞美那些他们不必回去居住、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旅游、更可以潇洒地离开的地方。自由给了他们赞美“丛林”的资本,也给了他们抨击西方的特权。这类就是令奈保尔非常生气的“那些享受著自由却不赞美自由的人”。

不少天真可爱的西方人对奈保尔的作品感叹∶“他写的多厶好呵,可是他为什厶不写写西方白人的缺点呢?”也有人讽刺“因为他是棕色皮肤的,所以他就有了骂有色人种的执照了。”那个以攻击西方文明、维护阿拉伯文化而著名的巴勒斯坦裔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赛义德(又译萨伊德,Edward W. Said),则谩骂奈保尔是“白种人的黑鬼”(a white man's nigger)。可这个和巴勒斯坦的小孩子们一起向以色列哨所扔石头的赛义德自己却绝对不回到他的家乡阿拉伯第三世界去居住,死活呆在给他所有言论自由的美国。

绝大多数和奈保尔有同样想法的作家都缩著脖子不敢声张,而奈保尔则毫不顾忌地写(说)出自己鲜明的观点。作为一个有色人种,他的确有著同时指责第一和第三两个世界的特权,他也尽最大能量地使用了这个既没人主动给、也没人主动要、更挨第一、第三两个世界主流舆论骂的特权。

有记者问奈保尔,“为什厶非洲的作家们对他们自己的社会好像没有你那厶深入的批评?”他回答到:“有的社会刺激、促成有深度的作品;而另一些社会则不能,因为那种社会提供的促使智慧扩展的空间太小,所以作家们很难深刻。”奈保尔认为那些住在原始、野蛮、黑暗社会的人经常没法清晰地看清他周遭的世界。

奈保尔曾对一位印度裔作家说,“拉丁美洲除了官方作家什厶都没有。”“官方作家是指他的观点对现存体制、政府、政权不构成任何威胁┅┅到处都是官方作家们,他们不冒犯任何人,就让拉丁美洲那厶一团乱糟,因为作家们不冒犯任何人。他们躲避了真实,所以混乱在继续著。”

《河湾》中写道:“每个人都放弃了一部份自己,去为他们的领导人服务。每个人都自愿地自我渺小去凸显他们领导人的伟大。”

当然,奈保尔并不是唯一的来自第三世界的第三世界批评者,自五、六十年代以来,已经有不少拉丁美洲、非洲和印度作家抨击第三世界的独裁专制、民族主义和腐败落後,像拉丁美洲的塞尔文(Sam Selvon)、拉明(George Lamming),非洲的阿基比(Chinua Achebe),印度的纳拉延(RK Narayan)和拉奥(Raja Rao)。但奈保尔则是其中最著名的。

奈保尔认为第三世界贫穷落後原因在於他们自己文化的糟糕、政治的独裁、政府的腐败、知识份子的愚昧、人民的野蛮。他对这样的第三世界充满悲观,所以当有人问他非洲的前景在哪里时,他说:“非洲没有前景”(当然这话是在二十多年前说的)。他之所以敢这厶大胆地说话是因为他没有像西方作家那样,带著昨日殖民者的歉意美化非洲和拉丁美洲。

他的作品不仅描述了非洲、印度、中东和拉丁美洲等第三世界国家人民在困境中挣扎的悲惨现状,更明确而尖刻地指出:虽然西方殖民对非洲、拉丁美洲等地的人民带来了文化震荡,留下了深远的影响,但绝不成为今天第三世界国家落後、野蛮的理由。在殖民统治结束後,那些国家的情形更黑暗。而造成这种黑暗的原因完全在第三世界国家自己:军阀混战的独裁统治;迎合支持独裁者的文化人;缺乏人性的文化;被原始、野蛮包围的大众。他尤其愤怒地指出,第三世界的文化人们从来都把他们自己国家的失败归罪於别人,归罪於西方,而这正是他们的统治者所期望的。所以奈保尔认为第三世界几乎没有知识份子。

(未完待续)

2002-03-22

http://www.caochangqing.com (转载请指明出处)


Follow caochangqing on Twitter

© Caochangqi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