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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保尔不替母国印度遮丑——奈保尔评介(6之3)

曹长青

在英国居住了12年以後,30岁的奈保尔第一次去了祖先的家乡印度。他虽然既不是在印度出生,又从没有在印度居住过,但由於典型的印度移民家庭环境的影响,再加上他一直对千里达的反感,奈保尔一直对祖先的家乡有一种幻觉、向往。但第一趟返乡使他自幼建立起来的对印度的梦想破灭。印度的贫穷、落後和原始令他沮丧万分,他感觉自己和印度之间的距离简直无法逾越,认为“这是一个不应该有的旅行,它把我撕成两半。”回到伦敦後三个月陷入无法写作的失语状,然後他把自己的见闻、感受、想法写成了关於印度的第一本书:《黑暗的地方》(An Area of Darkness)。

在随後的20多年里,他又几次回印度,写出另外两本关於印度的书:《印度:一个受伤的文明》(India: A Wounded Civilization)和《印度:数不清的反叛》(India: A Million Mutinies Now) ,构成关於印度的纪实三部曲。

印度自1947年从英国殖民地独立以来,一直是一个民主国家,但她为什厶半个世纪以来一直贫穷落後?这不仅是第三世界关注的问题,也成为中国这种国家的独裁者和一些知识份子认为人口众多的国家不适合实行民主制度的理由。

奈保尔的印度三部曲不是理论作品,所以不可能系统、有条理地回答这个问题。作为纪实作品,他写得也比较零散、零乱,按自己的旅行日程、所见人物为序。但耐心的读者从他对所见所闻的细腻观察、感觉、描写,和散见於字里行间的毫不掩饰的尖刻批评中,起码可以感觉到两个最主要的原因:

第一,人人平等的乌托邦社会主义幻想害苦了印度。人所共知,甘地和尼赫鲁是两个印度最有名、对印度影响最大的人。作为著名的民权领袖,甘地不仅是个强烈的民族主义份子,同时满脑子乌托邦幻想。虽然他在印度独立的第二年就被暗杀,但他的想法、他的巨大影响至今在印度仍深入人心。奈保尔认为“甘地没受过多少教育,从来都不是一个思想家。他的理念今天毫无意义。”

甘地的弟子、领导印度走向独立的尼赫鲁也是充满社会主义思想。自1947年印度独立一直到1964年去世,尼赫鲁做了17年印度总理。他领导的国大党在经济方面一直实行社会主义式的国有制。尼赫鲁去世後,自1966年到1977年,1980年到1984年,他的女儿英迪拉.甘地(夫人)作为印度总理,也延续这种社会主义式的、以国有为主的经济制度。由於普通的印度平民深受等级制度之害,他们渴望平等,渴望乌托邦社会。在印度,相信毛泽东思想的共产主义者是相当不乏其人的。同时由於长期是殖民地,印度从政府到知识份子一直都有著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对西方、对资本主义都相当有敌意。这些都导致印度一直是苏联的盟友。

奈保尔对尼赫鲁家族对印度的长期统治倒基本上是持肯定态度的,他认为尼赫鲁家族对独立後一片混乱的印度的稳定起了相当的作用;甘地夫人执政期间,印度已经开始往工业化方向发展。奈保尔认为印度在後尼赫鲁时代更空虚、漂浮,“他们靠口号统治。”他自己拒绝把印度罗曼蒂克化,拒绝承认一般印度知识份子为印度的贫穷落後所找的理由(英国殖民)。“为什厶印度那厶容易就被外来进攻打垮了?我们必须寻找内部原因。仅仅去谴责外部原因是不够的。这一直是我的观点。我们必须检讨自己,检查我们自身的弱点。”

奈保尔的作品更多表现了导致印度落後的第二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印度落後的等级文化,以及严重的宗教种族冲突。

印度人曾对独立後的美妙前景充满幻想,但独立时的振奋、荣耀和欢庆迅速被贫穷、等级隔离、宗教冲突等代替,印度不仅成为一团乱糟,也成了屠宰场,由於部落种族争斗、巴基斯坦穆斯林教和印度的红都教等的战斗,导致50多万人丧生。在这种特殊的背景下,印度独立後走向真正民主的道路十分艰难。

奈保尔认为印度历史上最糟糕的是伊斯兰教的进入,伊斯兰教在印度的发展简直扭曲了印度的历史,毁掉了传统的印度文明。虽然他认为印度教的等级制度是野蛮的,但伊斯兰教,还有包含了伊斯兰和印度教两种内容的锡克教(Sikh),则给印度带来灾难,造成印度人的精神混乱,区域争夺和宗教种族混战。他认为伊斯兰教在印度造成的破坏远大於英国的殖民;野蛮之所以弥漫印度,因为它和宗教连在一起。由於伊斯兰教像共产主义一样强调人人平等,信徒之间都是兄弟,所以它对印度教里面低等级的人很有吸引力。虽然许多年对伊斯兰的信仰根本没有改变那些穷人的困境,但印度人对糟糕的现状却有相当的忍耐力,他们慢慢地等待、指望著政府能给他们带来公平。

除了抨击印度的文化和种族、宗教冲突导致印度落後之外,奈保尔尤其强烈地批评印度的知识界。他说,“印度作家们不知道为什厶他们的国家会是那厶一团乱糟。他们不懂印度为什厶会那厶贫穷,他们不明白为什厶十七、十八世纪的旅游者把印度描写的那厶优雅。他们极其容易地把今天的一切糟糕全怪罪於英国(的殖民)。”“他们应该问一下,到底谁制造了这些废墟?为什厶会有这些废墟?”

他甚至说,“在很长的时间里,事实上有好几个世纪,印度根本就没有知识份子,根本不值一提。”他认为印度知识份子和西方左派不仅不清楚印度贫穷的根本原因,甚至美化印度的贫穷。“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印度人今天活在一个不清楚自己历史的现状中,所以他们不知道今天这一团乱糟到底是怎厶来的┅┅印度人自己无法走出殖民地的阴影。”所以,印度的落後并不是民主造成的,如果没有民主制度,在那样一个多语言、多种族、多宗教战乱中,印度的糟糕程度只能更加严重。

但奈保尔在走访了伊朗、印尼、马来西亚、巴基斯坦等四个穆斯林国家之後得出的结论是,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印度是这里面最好的国家。911之後,奈保尔曾再次表示印度的穆斯林群体是最不具暴力倾向的。《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弗瑞德曼(Thomas Friedman)也曾高度赞扬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印度的穆斯林人。

向世界说出印度丑陋的真实,自然不能使奈保尔得到印度的宠爱。他书中那愤怒的态度和嘲讽的口气也让印度文化人无法接受。印度人可以在自己的报纸上谴责他们政府的低效率和腐败行为,他们对政府的批评很多甚至比奈保尔更强烈,但是,民族主义情绪非常严重的印度知识界也像中国人一样奉行“家丑不可外扬”的不成文规矩。他们认为,像奈保尔这种了解内部情况的“外人”把印度的丑陋之处张扬出去,会更增加西方对印度的偏见。所以印度知识份子指责奈保尔背叛了印度,背叛了印度人对他的友好和热情。印度知名诗人伊扎基尔(Nissim Ezekiel)气得乾脆编了一本集子,专门攻击奈保尔的《黑暗的地方》。

奈保尔对一位在美国的印度裔作家表示,“我并不认为我是诋毁印度,我只是记录我的不开心┅┅事实上,那只是一次忧伤的经验。”他也不在乎作品在印度卖的不好,“我不是给印度人写作,他们是不读书的。我的书只是在自由的、文明的西方国家有市场,而在原始的社会里是没有市场的。”“由於在我写的那些社会里根本就没有知识份子,所以,你一写,他们就愤怒。”

奈保尔对自己选择居住的英国当然也批评,诸如他批评英国的福利社会主义政策,批评总理布莱尔对低俗的大众文化的鼓励等,但他对自己生长的千里达和祖先的家乡印度都批评得更苛刻。

在印度三部曲的最後一部里,虽然印度仍是问题严重,但毕竟开始有希望。变化、创造开始取代沉闷。他认为印度知识界已经开始连蹦带跳地向四面八方舒展,而巴基斯坦,只知道宗教信仰,则越来越萎缩。自由的概念已经深入到印度的每一个地方,而这个概念二百年以前在印度是没有的。个人主义的价值和人道情怀都开始在印度深入人心,知识份子已经开始反省。(有意思的是,在奈保尔获得去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後,我读到的几篇最强烈赞赏奈保尔“政治不正确”观点的文章竟全是印度人写的,一个《华尔街日报》专栏作家,一个纽约市立大学文学教授,一个印度作家。)

对於印度来说,奈保尔既是外来人,更是自己人,所以他对印度的观察既超过纯西方人,又超过印度人自己。虽然他没在印度生长、生活,但印度早已无可选择地成为他血肉的一部份,他在对印度的苛刻挑剔和严厉抨击中,更充满了对印度无法割舍的深情。他对印度真可谓:爱之深,痛之切。那种感觉大概在世界任何国家的流亡者中都能得到更深刻的理解、引起更强烈的共鸣。

(未完待续)

2002-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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