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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曹长青《和刘宾雁分道扬镳》严重失实(上)

郑义

刘宾雁先生辞世以来,我一直沉浸在悲痛和长久的思索中。尸骨未寒,曹长青先生便在《开放》2006年1月号上发表了一篇对刘宾雁持基本否定的大文《和刘宾雁分道扬镳》。初读下来,感觉他塑造了另一位刘宾雁,引起了我的兴趣。未几,发现曹文影响深广,还有人称读毕豁然开朗云云,这就需要认真对待了。却不料曹文经不起认真,失实处比比皆是。下文系本人阅读心得,就教于曹长青先生并读者。

●曹长青不应拼接改写直接引文

曹文说∶“而以刘宾雁的报告文学为代表的这类作品,基本是报导和文学不分,事实、引言不给出处的地方占据绝大部份,然后和作者的主观描述、感叹、感慨、评论掺杂在一起。例如他的代表作《人妖之间》,写黑龙江省宾县燃料公司经理王守信贪污案。开篇作者就评论说,王守信‘名声不好,是个破鞋’,后来就描述王在那些男性主管面前,‘裤子都脱下一半了,那种亲昵劲儿,对于年岁相仿的男性也不是没有一点魅力。’”

在《人妖之间》全文中,“裤子都脱下一半了,那种亲昵劲儿......”这句直接引文是没有的。是曹加工出来的。刘的原文是∶“况且这个女人浑身那股乡土味,那股粗俗、真挚(裤子都脱下一半了!) 和亲昵劲儿,对于年岁相仿的男性也不是没有一点魅力。”

按照规矩,直接引语必须直接从原文中截取,引者不得加以拼接、改写。曹文的改写是∶把“(裤子都脱下一半了!)”的括弧去掉,把“和亲昵劲儿”改写为“那种亲昵劲儿”。

曹长青为何要删去括弧?因为括弧内所要加以补充说明的,是王守信的“那股粗俗、真挚”。即∶“裤子都脱下一半了”这个动作,是王守信“乡土味”、“粗俗、真挚”的一个补充性的举例说明。这不是曹长青所需要的。曹长青再把紧接其后的“和亲昵劲儿”删去一“和”字,于是,“裤子都脱下一半了!”这个例子,就变成了对“亲昵劲儿”的说明。这一删改是无关紧要的吗?不是的,这是曹长青为了坐实自己一个指责∶刘宾雁 “渲染暗示王守信可能用色相交易”,写作失实。

类似“嫁接”还有,如∶“这麽一个粗鄙、浅薄的家庭妇女不管是多大的官,她能一见如故,把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所剩无几的魅力以最不令人厌恶的方式展示出来......” 前半句“这麽一个粗鄙、浅薄的家庭妇女”原来位于第九段,但曹长青把它嫁接到到第五段“当代英雄”来了。其间相隔三大段共计九千多字,有点“远缘杂交”的意思了。曹长青不是写作新手,应该明白这是不合规矩的。

●指责“暗示色相交易”实属断章取义

那末,刘宾雁是否如曹长青指责那样“渲染暗示王守信可能用色相交易”呢?任何一位不抱偏见的读者,都很难得出刘宾雁试图“暗示”王可能搞色相交易的结论。原文如下∶

她必须上地区和省里的有关部门给宾县争煤,争船运煤,争必需的经费。不管是多大的官,她能一见如故,把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所剩无几的魅力以最不令人厌恶的方式展示出来∶

“哎呀,我说王书记(或高经理,聂秘书长,反正都一样)呀,咱们宾县老百姓可难啦。买煤排队,都一小筐一小筐地买啦。你再不给批点,眼瞅著就烧大腿啦......”

她拍你,拉你,扯你,撕巴你粘粘乎乎没个完。她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而且始终非常真挚。你还不答应?好,她还有一招儿∶她能解开裤子,让你看她肚子上那道伤口,说明她老王太太是带著病来为人民争煤的。怎麽样?你还不赶快想法儿让她提上裤子?你急躁,你生气,想早点摆脱她。但是再想想,她毕竟是为公呀。况且这个女人浑身那股乡土味,那股粗俗、真挚(裤子都脱下一半了!)和亲昵劲儿,对于年岁相仿的男性也不是没有一点魅力。

“好吧,给你批两千吨。”

反正煤是要卖的,卖给宾县还是卖给呼兰,还不一样?

老王太太高高兴兴走了。

过不几天,有人送东西来了∶十斤鱼,二十斤肉,或者几十斤鸡蛋,多少斤豆油。

刘宾雁在这里所描述的是王守信如何“粘粘乎乎没个完”地走后门买煤。“解开裤子”是说明她死磨活缠的粘乎劲儿∶“怎麽样?你还不赶快想法儿让她提上裤子?你急躁,你生气,想早点摆脱她。”——请注意∶你“想早点摆脱她”(不是想来一把“色相交易”),那好,你就只好答应给她批几千吨煤。——然后呢?有什麽“暗示”吗?没有,明示倒是有的∶“老王太太高高兴兴走了。”——再请注意∶走了之后,送礼的人就上门了。这是明明白白的权钱交易。说刘宾雁在渲染暗示“色相交易”是不是有点冤枉人呢?

这个脱裤子的细节,《人妖之间》里还出现过一次。是让人看肚子上那道伤口,是为了证明自己“带病工作”,而不是要和对方搞“色情交易”。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曹长青说刘宾雁写作失实,“渲染暗示王守信可能用色相交易”看来是没有根据的。至于为了坐实这一指责而违反基本写作常识,对被批评文本断章取义、改写嫁接,恐怕就有伤文德了。

●在心理描写问题上的双重标准

曹长青还进一步指责道∶“这些描述全没有出处,都是刘宾雁自己的文学想像和虚拟。从刘宾雁的文中得知,他既没有采访任何“男性主管,更没采访过王守信本人。”——这是很令人费解的∶曹怎麽知道刘没有采访过“任何‘男性主管’”呢?即便没有采访过“任何‘男性主管’”和王守信本人,也没有采访过其他知情者吗?(刘宾雁本可对此作出解释,但现在已成了死无对证。)

稍有采访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报告文学、特写和学术论文不一样,不必每句话都要给出处。不给出处不等于就是作者自己的想像和虚构。曹长青继续批评刘文∶“除了随意使用形容词,主观论断之外,还动不动就‘她想’‘他纳闷’之类的。记者只能报导某某怎麽说,却不可以描述对方心里怎麽想,因为记者怎麽能知道对方心里想什麽呢?那一定是你的猜测,而猜测不是新闻......”有了对曹长青文风的上述了解,就不得不认真做一点gong课∶遍查《人妖之间》全文,并没有一个曹长青指责的“她想”,也没有一个“他纳闷”。好,让我们尽量以理解的态度,去掉主语,只查找动词∶根据曹长青提供的线索,我认真搜查了“想”和“纳闷”。这两个词倒都是有的,属于心理描写,各有三处。只是来自于口供和采访,不像是作者的主观“猜测”。曹长青断言记者“不可以描述对方心里怎麽想”。但如果被采访对象用明确的语言告诉记者自己是如何想的,难道也不能转述或描述吗?

我突发奇想,到“曹长青网站”上去看看。随手查了他写李登辉的文章,就找到了许多“想”。举例如下∶

“我当时想,我和死亡较量一下吧,拿我的生死做一个赌博。”

“在后来的困境中,李登辉多次想起这‘一道明光’。”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踏入政治的世界。”(《信仰给了我力量》)

“但李登辉本人对自己的仕途并没有更多的非分之想。当上台北市长后,他真的想好好做个称职的市长。”(《蒋经国推李登辉青云直上》)

——这里面有“想”,有“多次想”,有“做梦也没想”,还有“真的想”,短短的文章,“想”得不少啊。我并非不允许曹长青写“想”。他做了细致采访,当然可以根据自己掌握的材料说他的主人公怎麽“想”。但是,对照他要求刘宾雁的标准,下面这一段似乎有点问题了∶“蒋经国认为,李登辉具备做为中华民国总统的外表形貌和内在条件,他想到李登辉身材高大,面带笑容在全世界的形象,就不由得相当满意。”(同上)据我了解,曹长青没有见过蒋经国,也没有查过蒋经国口供,怎麽连蒋经国怎麽“想”也知道呢?好,两位写的都是特写,何以唯独曹长青有特权“猜测”蒋经国(大人物)是怎样“想”的,而且还把李登辉“面带笑容在全世界的形象”都颇为生动地给“猜测”出来了呢?

●曹文引证胡绩伟文章颠倒原意

接下来,曹长青对刘宾雁下结论了∶“正由于这种真假虚实不清,据前《人民日报》总编辑胡绩伟的回忆文章,对刘宾雁的报告文学,不断有人指责‘失实’,到《人民日报》、省里和中央告状。”——是胡绩伟哪一篇回忆文章呢?语焉不详。据我所知,刘宾雁逝世之后,胡绩伟只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和谐社会,岂容游子有家不得归?》。文中关于“失实”的段落如下,请大家过目∶

“由于宾雁一篇篇揭露特权者以权谋私和以势欺人的报告文学中,被曝光的人和事都是真实的,在社会上就不能不形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态势。在众人称快的情况下,自然也引起那些以权谋私的人和保护他们的人的恐慌和憎恨。于是那些惯于使用权术的人,在不敢正面反对的情况下,只好挑出一些所谓‘具体事实有出入’来挑战和反对。最先,是一顶一顶的‘反社会主义’的大帽子,以后是一件一件‘虚假报道’的具体指责。一时间,指责宾雁文章这点错了、那点不实的告状信纷纷送到中央。中纪委和中宣部也曾为此作过一些核查,结果证明∶宾雁所揭发的最主要的事实,基本上是真实可靠,当然也有一些很次要的出入。但应该说明,在我们这个混淆是非、巧手掩盖真象的政治体制下,有些事实要完全弄得清清楚楚,也不是一个调查组所能办到的。......”“这说明,宾雁同志和报社对于报告文学的真实性问题,都是十分严肃认真的。我们之所以那样大胆地刊登报告文学,并不是一时的冲动和轻率地冒险。今天纪念宾雁,特别提到这一点,我以为是十分重要的。宾雁所写的报告文学之可贵,从这里可以比较充分地体现出来。”

——各位有何读后感?都不好意思说“歪曲原意”,整个是黑白颠倒了。胡绩伟不是说刘宾雁失实,而是说在混淆是非掩盖真象的政治体制下,刘宾雁已经竭尽所能,在最大限度上忠实于事实了。并且,不断指责“失实”的那些“有人”是谁呢?似乎就是那些贪官污吏们吧?看来,为了推倒刘宾雁,立场也是可以不讲了。是不是有点过分?他太蔑视广大读者(支持者与反对者)的判断力了。当年,写哪一篇批评文章不是提心吊胆啊!可以说,有良知的记者、报告文学作家及其作品,都是从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的。据人民日报老记者刘衡回忆∶“......刘宾雁被开除党籍后,亲痛仇快。一些曾经被他揭发、批判的腐败分子纷纷到报社要求恢复名誉,把当时的副总编辑陆超祺吵得焦头烂额。他对他们说∶‘刘宾雁掌握了你们的大量材料,登报的只是其中极小部分。如果写错了,你们可以到法院告他,让法院判决,给你们赔偿。’结果这些人害怕更多的材料曝光,没有一人告他。”(刘衡∶《哀悼我的同事刘宾雁》)那麽多要和刘宾雁拼命的贪官污吏以及共产党县委地委省委都没能撼动的刘宾雁,曹长青凭著一点拼接改写、颠倒原意的技巧,一手指头就推倒了!我以为,曹长青借用“胡绩伟的回忆文章”来指责刘宾雁“失实”,这对于胡绩伟和刘宾雁两位老先生都是很不公道的。

●学习刘宾雁,坚持诚实文风

以上各项,证明曹长青的文风是存在一定问题的。无论对被刘宾雁、胡绩伟还是读者公众,都是不公道的。该文的观点,有值得商榷处,但那属于正常的讨论范围。用不规矩的手法歪曲对方观点然后严加批判,这种做法很不好,比抄袭还不好。这一段文字也写得很不好∶“王守信是在《人妖之间》发表一百五十天之后被判死刑立即执行了,是否和那篇报告文学有关系,很难判断。但刘宾雁直到去世,也没有对他的文章是否对一个人被处决有一定责任做过任何反省。”这真是奇妙的逻辑!既然 “很难判断”(即“莫须有”),又何来“责任”与“反省”?对一位已经失去自辩能力的老作家做这种“莫须有”式的指责,已近于诬陷,是不够诚实不够高尚的。

曹文最后说∶“对刘宾雁先生,我最强烈的一种感觉就是遗憾。思考刘宾雁的一生,更痛感人的头脑是一种多麽无力、多麽靠不住的东西,一旦错误,可以错到惊天动地,而自己全然不知。于是时刻提醒自己,任何时刻的固步自封、自以为是都是绝不可取的,唯有从上帝那里获得的智慧才是唯一可靠的。”

曹长青先生这是在给刘宾雁盖棺论定了。“刘宾雁的一生”是否“错到惊天动地”,这完全是可以讨论的,但刘宾雁至少有一个品质值得我们学习,那就是诚实。我与曹长青认识多年,还到他家借宿过一夜,应该算是朋友吧。我对他从未有过异议,这次实属万不得已,内心也不是没有矛盾的。如有得罪,还望海涵。他有很多优点,对很多事情(除了台独),我们都有共同语言。他很热情、尖锐、泼辣、嫉恶如仇,唾弃极权,讴歌自由,写了大量好文章,批评了很多丑恶现象。我并非攻其一点,不及其馀。我实在是想提倡一种好的文风,否则,任何有意义的讨论都很难正常进行下去。作者和读者之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信任,说白了,就是我写,大家信。一旦读者发现作者写得不真实,这种信任感就会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受骗感。我不是说谁故意欺骗读者,而是说我们为文者要小心谨慎,不要辜负了读者的信任。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与长青先生共勉。

(郑义∶中国知名作家、旅居美国,海外民运领袖)

(原载《开放》2006年3月号)

(曹长青回应∶阶级斗争的弦别绷那麽紧——回郑义先生(上) http://caochangqing.com/gb/newsdisp.php?News_ID=1375)



200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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