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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高行健系列作品之五︰高行健作品的藝術“丑”

曹長青

雖然高行健在諾貝爾領獎詞中說︰“同人的情感息息相關的審美是文學作品唯一不可免除的判斷(首先我無法不懷疑這個句子是從外文翻譯過來的,因為“審美”中的“審”已經是“判斷”的意思,中文這麼表達是病句)……這主觀的審美判斷(又病)又確有普遍可以認同的標準……”但在他作品中根本找不出“普遍可以認同的”審美標準。他的人物是藝術丑和道德丑的統一。我在這里僅舉幾個例子︰

在《一個人的聖經》中,高行健的男主角“他”認識了一個17歲的熱愛文學的少女軍人,在她18歲的時候,她主動把身體獻給了“他”。後來“他”得到國外邀請出國,心里清楚再也不會回來了。她也預感到他不會再回來。作者寫道︰“同她告別的那一夜,她委身於他時在他耳邊連連說‘哥,你別回來了,別回來了’……”在離開北京的時候,“他沒有讓她來機場送行,她說也請不了假。從她的軍營即使乘早晨頭班車進城,再轉幾次車到機場,在他起飛前趕到估計也來不及。”24頁,“聯經文學”版,下同。

但當海關正在檢查“他”行李的時候,“他似乎听見了一聲‘哥——’”;正通過海關,“他這時又听見長長的一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二樓漢白玉石的欄桿上伏著一個穿軍大衣的身影,戴的軍帽,卻分辨不清面目。”“他希望伏在欄桿上那綠軍裝的身影不是她,轉身繼續朝登機口去……他又听見一聲分明絕望的尖叫,一聲拖長的‘哥——’那就肯定是她。他卻沒有再回頭,進入登機口。”25頁

不知道哪個讀者能從“他”如此這般的冷酷無情中讀出美。

在同樣是自傳體的《靈山》中,男主角“我”在通往青藏高原的路上遇到一個漂亮女孩,“我大概也就是美的鑒賞者,見了這麼漂亮的姑娘,沒法不動心,便提議道︰‘我能給你拍張照片嗎?’……”在山風中費了挺大勁兒,“我”給她拍了照。“‘這照片你能寄給我嗎?’她滿懷期望。‘如果你留給我地址的話。’”她不僅給“我”留了地址,“我”後來還曾路過她家,但“我”就是沒把照片寄給她。459頁

對她的“滿懷期望”,寄一張照片是多麼簡單的事,而且“我”還承諾了。在中國那個年頭(80年代初),很少人有相機,能有張自己的風景照並不是很容易的,對正是愛美年齡的女孩子來說,她自然更希望保留一個自己青春的鏡頭。

一件小事,女孩的美沒留下,拍照人的丑有書作證。

《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里的男主人公對女人都是極感興趣的,只有一處對一個女人用了他最大的勁兒貶低,因為那女人不漂亮,還可能有點同性戀傾向。

這是在《靈山》中,“我”拿著作家協會的會員證在旅途中尋求方便,在東海之濱的一個小城鎮停留時,有一個單身女人听說“我”是作家,做了各種海鮮請“我”吃飯。她不漂亮,也已經過了女人最好的年齡,雖然“我”很“沮喪”,但有女人單獨請吃飯“何樂而不為”,也雪|發生點什麼事兒。

哪想到這女人在吃飯過程中給“我”講了她的一個非常要好的女友的故事,那個女友因寫懷念國民黨父親的日記被告發而入獄,後來逃跑被警衛開槍打死。這女友長得很漂亮,請“我”吃飯的這個女人簡直就像是愛上了這女友,在她沒有入獄前她倆經常住在一個被窩里,但她們都並不懂同性戀,只是要好。女友在獄中的時候,她多次去看探望,女友曾愛上一個男犯人,這女人非常傷心。現在女友冤死了,這女人請“我”吃海鮮只是希望“我”這個作家寫寫她女友的故事。她說得很動情,邊說邊流瓷C但這時“我”已經煩透了,“我嫌惡這丑陋的女人,對她毫不同情。”“我寧願用最大的惡意來想像她。”513頁

在這里,“我”看見了那女人的丑,讀者看見了“我”的丑。

以上是高行健的男主角對三個女人的故事,讓我們再看看《靈山》里的另一個故事︰

男主角“你”在一條山路上,看到一個赤條條的小男孩在哭泣,“你”問他怎麼回事兒,怎麼問也不說話,原來是個啞巴孩子。“你”抱著他走了一段路。“你拍拍他屁股,竟然睡著了。他扔在這山道上肯定已經有好一個時辰……你端詳他眷玫陷釭漱p臉,睡得很熟,對你就這麼信賴,平時恐怕不曾得到過關懷。陽光從雲層穿射出來,照在他臉上,他睫毛煽動,身子扭曲了一下,把臉埋進你懷里。一股溫熱打你心底涌出,你酗[沒有過這種柔情。”522頁

這一小段是《靈山》全書中寫得最美的一段。只有這一段。但接下來請看︰

“你”馬上擔心累贅或責任了,“你”害怕這孩子醒來,“你得乘他未醒扔回山道上,乘人還未發現,趕緊逃之夭夭。你把他放回路上。他滾動了一下,蜷曲小腿,雙手抱住頭臉,肯定感到土地冰涼,馬上會醒來。你撒腿便跑,光天化日之下,像一個逃犯,你似乎听見背後在哭喊,再不敢回頭。”522頁

讀到這兒,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路上剛好有個劫匪,把這“你”宰了!

“你”可以、也有權利躲開任何政治責任,道義責任,對所有“你”“用”過的女人的責任,但把一個不會說話的赤條條的孩子扔在冰涼的山路上?而且恰恰是在“你”找佛、找廟、去朝聖的那一段路上?

美在“你”的心里永遠只有一個字“逃!”“你”想沒想過那個赤條條的啞巴孩子可能凍死在冰涼的山路上?連“人”的概念都沒有了,還能有美嗎!

高行健的身體逃出了中國,靈魂逃出了人類。

在每一部作品里都淺薄地借用一點兒存在主義哲學的高行健,再制造這種“丑陋”之前,最好先去念念他的鼻祖薩特是怎麼說的吧︰“雖然文學是一回事,道德是另一回事,我們還是能在審美命令的深處覺察到道德命令。”

2001-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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