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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像一支喜馬拉雅的鳥兒


【曹長青按: 對朱瑞這篇文章很有同感。達賴喇嘛那種謙恭、慈善,對他人的關心,給人強烈的感覺是“真”,而不是做作出來的。這點不要說在全球政治領袖中,即使在宗教領袖中也是罕見的。對當今羅馬教皇方濟各的做作/作秀,我曾有過專文批評。跟達賴喇嘛接觸,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對人的那份細心、細膩的關愛。“愛”這個字,在西方可能有點被濫用了,隨便什麼小事,就經常聽人喊 “I love it。”事實上,“愛、關愛、愛護”都是很重的詞,它的前提是真——無論這種真是源于善良的天性,還是后天修養、修煉出來的美德。我認為達賴喇嘛是兩者兼有。

記得许多年前讀過民運人士倪育賢的一篇關于在印度達蘭薩拉跟達賴喇嘛見面的文章。其中有這樣一個細節:當時幾位民運人士已就座,談了一會,突然達賴喇嘛終止講話,起身走了,“去把身后的窗簾拉上,原來他發現有缕夕陽正好照在項小吉的臉上。”倪育賢文章的內容我都不記得了,但這個細節一直清晰地留在腦中。

當時在場的有西藏流亡政府的工作人員,秘書或警衛等,達賴喇嘛能留心到這個細節,都是非常有心,而且他完全可以叫秘書或警衛去拉一下窗簾,但他卻親自去做了,做得那麼自然,像一個家人,一個好友。這點小事算什麼呢,他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

記得22年前(94年),我跟妻子第一次採訪達賴喇嘛時,他很認真地、像個孩子一樣幫我們摆弄小錄音機和在他袈裟上放置麥克風,以達到最好的錄音效果。那是非常自然的、就一點點小事對他人的一個關照。這種在小事上對他人的在意(care)展示的是一種修養和 big heart。

朱瑞在這篇文章中寫道:她拜見達賴喇嘛后要離開時,這位世界著名的宗教領袖對她說,“你要常來看我啊。” 讓人感到十分親切、親近。

我也遇到類似情形。97年在達蘭薩拉採訪達賴喇嘛,他一般見人15分鐘,長的半小時。我問他給我多少時間,他幽默地說“給你100小時,但今天是一小時,以后再給你99小時。” 然后是他著名的開懷大笑。結果那天我們談了三小時。

誰都知道,見達賴喇嘛一面並不容易。但他一定跟很多人說過類似的話,他很想让别人感觉好,願意給別人一種親近感,以拉近自己跟他人的距離。他的自然讓人相信,他不是為了什麼自己的形象,而真的是很在意別人的感受,這無論是天性還是后天修煉的美德,都令人欽佩。所謂關愛,最起碼,得讓他人有一個好的感覺,有一份愉悅。

現在已經有很多漢人跟達賴喇嘛有過近距離的交談、觀察。對這位宗教領袖的政治觀點(態度)大家各有看法,我本人對他的“中間道路”也有異議。但最起碼,他做人的修養、他的真和純,他的不做作、不作秀,是在一個令人仰慕的位置。如果見過達賴喇嘛的人,都能意識到並把這些小事寫出來,對我們每個人提高一下自己的修養都很有益處。】

朱瑞:像一支喜馬拉雅的鳥兒

我向達賴喇嘛尊者的行宮走去,穿過祖拉康的法號和經聲,到了安檢室。這時,前來引領我的格西阿旺已經來了,他是達賴喇嘛尊者講法時的漢語翻譯,我們早已熟悉。

“不急,你還有時間。”格西啦說著,遞給了我一張表格。我立刻添寫、簽字,而后,交給了旁邊的安全人員。很快地,我就通過了安檢,跟隨格西啦一起向山上的候客廳走去。

盡管多次見過尊者,可還是緊張,心跳得厲害。我太幸運了。幸運的時候,總是想到十幾年前那個夏日的午后, 我和唯色走在拉薩西郊的情景。為了便于說話,那天,唯色沒有騎自行車,而是推著,我的一只手就搭在車座上,並行地走在自行車的另一邊。

“你想見……達賴喇嘛尊者嗎?”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說出來,因為,這個名字是不會輕易出口的,只深藏于我們心中最安全的地方。

“當然想了,怎麼會不想呢?做夢都在想啊!可是,嘉瓦仁波切的時間那麼寶貴......”

唯色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在境內的現實,這種對尊者的全心體諒,后來也影響著我。那是2008年7月,當我前往美國維斯康辛,傾聽尊者講授《入菩薩行論》時,同行的藏人就說:“也许,我們可以創造機會讓你單獨晉見嘉瓦仁波切…..”

“我不敢占用尊者的時間,再說,我也沒為西藏做過什麼……”我喃喃著。

完全是命運的安排,后來,我到了達蘭薩拉。但是,除了對尊者的採訪以外,只要與其他團體一起晉見,甘丹頗章辦公室都會讓我坐在后面工作人員的席位上。這,讓我感慨萬千,一,說明他們沒拿我當客人,二,使我既可以專注地傾聽尊者的講話,也可以看到每位晉見者在尊者面前的舉止言行。

現在,我又走進了這間熟悉的候客廳。迎面的木桌上,新添了兩盆盛開的藍花,四面的藏式長沙發上,仍然鋪著從前的卡墊,幾個沙發桌上,仍然摆著英、藏、漢語等幾種不同語言的雜志,不過是新近發行的。兩邊牆壁上鑲嵌的書櫃裡,仍然陳列著充滿了奧義的佛學書籍。 看著這間樸素而雅致的候客廳,就想到達賴喇嘛尊者常常對大家的勸誡:節儉。

聽說,印度政府曾送給尊者一輛豪華汽車,但尊者不用,甚至不要在自己的車上安裝警報;聽說, 出國訪問時,尊者每次離開房間,都要親自檢查是否關了燈,連洗漱間也不放過;還聽說,尊者自己的袈裟,總是洗了又洗……雖然如此節儉,但是對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或組織,尊者總是慷慨的。比如,2009年的台灣水災,尊者一次捐款就是新台幣165萬;為英國約翰 鄧普敦基金會(印度救助兒童基金會),一次捐款就是90萬英磅;為印度的一家研究機構, 一次捐款是五千萬盧比……

才嘉先生來了,他是達賴喇嘛尊者的秘書,通知說:“輪到你晉見了。本來你的時間在下午,但尊者提前到了這裡,所以,晉見也提前了。”

“很高興能早一點見尊者,說實話,我今天一大早就起來了。”我站了起來。

才嘉先生笑了,轉身推開了裡間的房門,我跟在后面,進入了一個長廊。啊,尊者正站在那扇通往花園的門前,與其他晉見者一起拍照呢。我停下腳步,待尊者拍照完畢, 才躬身上前。尊者笑著朝我走來了,握住了我的手,拉著我進了客廳。我卻松開手,在客廳的進門處,對著尊者磕了三個等身長頭。

“本來是要在下午見你的,但是,我提前到了這裡。”尊者說著,坐在了靠窗的單人沙發上,並讓我坐在那個長沙發的一頭,離尊者最近的地方。我吃驚于尊者對自己的時間表和晉見者,如此了如指掌。

“來六個月了吧?”尊者接著問。

我點頭。沒有想到,尊者還記得我初來達蘭薩拉的時間。

“都去了哪裡?”尊者又問。

“大吉嶺、噶倫堡、錫金…..”我說。

“走了這麼多的路,沒見你瘦呀!”尊者笑了。

我也笑,心想,這一路本來也不算艱辛,到處都碰到藏人的幫助。

“現在,每周都有一些中國人來看我,有的流著眼泪說:‘請不要忘了中國的佛教徒’,”停了一會兒,尊者接著說,“聽說,在中國,關注佛教的人有四、五億,我還是可以做一些事的。”

何止做一些事啊!當年,薩迦班智達和八思巴,簡直創建了蒙古帝國的文明,而第五世嘉華噶瑪巴和釋迦益西,給予中國的精神資糧,至今,不是仍在滋養著五台山嗎?不言而喻,尊者所能給予的又何止如此?! 那開放的胸懷,那既根植于宗教又超越宗教的對所有眾生的關愛,正是幾千年封閉的中國文化所欠缺的,這其實,也是一劑良藥,可以使卑躬屈膝、弱肉強食的中國人找回尊嚴。

曾經有中國人看到唯色跪在尊者的視頻前,很不以為然,問:“您這位著名的獨立作家,也對達賴喇嘛如此敬重?”

“嘉瓦仁波切是我的命,生生世世的喇嘛。”后來唯色說。

當然,唯色對尊者的崇敬,並不是來自歷史權威,我理解,是因為尊者,為一個民族的自由和尊嚴帶來了希望。他拒絕了中國共產政權以各種方式的收買,在山河破碎的巨大災難面前,穩定地使一個民族,在流亡的艱難中延續了下來,並使西藏問題,成為這個世界的嚴厲問卷 。

接下來,尊者談到了最近的一次科學與佛學的對話,並告訴我:“聽說,在上海,有的大學也有興趣……”

然而,中國當局能允许上海某大學打破束縛,以全新的視野到達蘭薩拉,與那些世界第一流的科學家一起參加佛學對話嗎?

“還有沒有問題?”尊者打斷了我的思路。

我搖頭。其實,問題不是沒有,只是,我不敢占用尊者過多的寶貴時間,我已夠幸運。這時,尊者把右手伸進袈裟裡面,拿出了一串小小的青色念珠,那是十分特別的,尊者雙手合在一起,揉著念珠,揉著……而后,拉起我的手,放進了我的手心。

“我給過你佛像吧?”尊者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著我。

我點頭。于是,尊者又轉身,在窗簾的后面,眾多的佛像中,拿起一個紅色的小盒,打開,啊,那紅色的綢緞之間鑲嵌著一尊精制的白度母!

尊者輕輕地撫摸兩次,關上盒盖,又放進了我的手裡。我雙手捧著念珠和白度母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達”。尊者又說。

侍者立刻遞上了那哈達中最長的哈達,尊者接過來,親自在我的脖子上圍了兩圈。

“你要常來看我啊。”尊者一邊與我一起走出客廳一邊說。

我用勁地點頭,退去,直到尊者轉身進了另一扇門。不過,到了候客廳門前時,我再次轉身,回看尊者。這時,尊者正站在那扇門裡,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呢,而那紅色的袈裟,在此刻更加莊嚴和意味深長。

如今,常有人稱我是西藏的支持者,這多少讓我有些臉紅。實際上,面對西藏時,我只是一個受恩者,得到了一片安全的精神棲息地。就像從前,那些喜瑪拉雅的鳥兒,也都到西藏棲息,每年一度,還在洛嘎(今山南)地方的且薩拉康召開法會,而噶廈,會派出一僧一俗兩位官員,給那些鳥兒送去糌巴和卡普塞等食物,祈福祝願。不過,和那些鳥兒不同的是,我的手裡有一支筆。

完稿于2013年5月

(更多朱瑞文章請見其博客: http://zhu-ruiblog.blogspot.com/)



201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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