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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國為何要在巴黎大屠殺

作者:格雷姆•伍德(美國)

曹長青按語:這是美國《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編輯格雷姆•伍德(Graeme Wood)撰寫的長文《“伊斯蘭國”到底想要什麼》(What ISIS Really Wants),發表在該刊今年三月號。此文深入介紹分析了“伊斯蘭國”的極端意識形態和狂熱宗教背景,對于了解今天巴黎遭到恐怖襲擊等具幫助作用。中國《澎湃新聞》的喬華莘翻譯了此文。下面是譯文:

伊斯蘭國並不僅僅是一群瘋子聚在一起。它是一個宗教團體,有深思熟慮的信仰,其中之一就是認為自己是末日決戰的關鍵力量。以下討論其戰略意圖,以及阻止它的方法。

什麼是伊斯蘭國?

它來自何方?目的何在?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卻容易讓人誤入歧途,而且似乎沒幾個西方領導人知道答案。2014年12月,《紐約時報》公布了美國駐中東特別行動司令麥克•中田少將的一些言論,其中承認他也是才剛剛開始思考伊斯蘭國的訴求。他說:“我們並沒有擊敗他們的意識形態,甚至都不了解他們的意識形態。”過去幾年,奧巴馬總統在不同場合曾指伊斯蘭國“不是伊斯蘭”,只是基地組織的“初級預備隊”。這種說法把對該組織的混亂認識表露無遺,而且可能已經導致重大的戰略錯誤。

去年6月,他們占領了伊拉克的摩蘇爾,目前控制的地區比英國都大。阿布•巴克爾•巴格達迪從2010年5月起一直擔任該組織的領袖,但他去年夏天以前的最新影像資料不過是美軍占領伊拉克時被羈押在布卡集中營中的一段模模糊糊的視頻而已。然后,到去年7月5日,他登上摩蘇爾努裡大清真寺的講壇,以首任哈里發的身份進行齋月布道,影像質量一下子從模模糊糊飛躍到高清,身份也從被追捕的游擊隊員變成全體穆斯林的領袖。此后從全世界紛至沓來的聖戰鬥士從速度和規模上都前所未有,而且還在繼續。

我們對于伊斯蘭國的無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有道理的。它是一個隱修士的王國,去往那裡的人很少回來。巴格達迪也僅僅面對鏡頭演講過一次。但他的演講,以及伊斯蘭國其他無數宣傳影片和通告,都發布在網上。伊斯蘭國的支持者堅持不懈地讓世人明白他們的所作所為。我們從中可以了解,這個國家原則上拒絕和平,渴望種族屠殺,它的宗教觀點使它從根本上無法進行某些變革,即使這種變革能確保其生存;它認為自己是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的預言者,而且也是首要參與者。

伊斯蘭國又稱伊拉克及阿爾沙姆伊斯蘭國(ISIS),它遵循的是一種獨特的伊斯蘭教派,它對通往最終審判之路的信念影響著它的戰略,也可以幫助西方了解它的敵人,以及預測它的行為。它的崛起與埃及穆斯林兄弟會(伊斯蘭國將穆兄會的領袖視為叛徒)不同,而更像大衛•考雷什或吉姆•瓊斯之類的反烏托邦主義再世,不過它以絕對權力統治的不是幾百個人,而是八百萬人。

我們至少在兩個方面誤解了伊斯蘭國的性質。首先,我們傾向于認為聖戰運動只有一種類型,所以把基地組織的邏輯也套用在這個已經遠超基地的組織上。我接觸過的伊斯蘭國支持者依然尊稱奧薩馬•本•拉登為“奧薩馬酋長”,但聖戰鬥士們已經從基地組織1998-2003年的全盛時期產生了變化,许多聖戰鬥士看不起基地組織目前的領導層,以及他們的戰略部署。

本•拉登把自己的恐怖活動視為建立哈里發國家的前奏,而且認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看不到這個國家。他的組織靈活性強,由分散在各地聯成網絡的自治小組構成。而伊斯蘭國要求擁有疆域維持其合法性,統治國家的是一個至上而下的結構。(它的行政機構分為行政和軍事兩部分,疆域也分為不同省份。)

其次,我們被好心但不誠實的宣傳誤導了,這種宣傳否認伊斯蘭國的中世紀宗教性質。曾在1997年首次采訪本•拉登的彼得•伯爾根,在其名為《聖戰合股公司》的第一本著作中有意無意地把本•拉登當做現代世俗社會的成員。本•拉登把恐怖活動公司化,並對外發放许可。他要求特定的政治讓步,比如美國軍隊撤出沙特阿拉伯。他的士兵在全世界自信地游蕩。默罕默德•阿塔在其生命的最后一天還在沃爾瑪購物,在必勝客吃晚飯。

幾乎所有伊斯蘭國的決策都遵循它自己聲稱的,被廣泛公布在其宣傳板、車牌和硬幣上的“先知方式”。

人們總是不由自主地產生這種印像—— 聖戰鬥士都是現代人,有現代政治觀念,只不過穿著中世紀宗教的外衣——然后把這種印像套在伊斯蘭國身上。實際上,除非從虔誠地、千方百計地把世界文明拖回7世紀的法律氛圍並最終引發末日決戰的角度理解,否則這個組織的大部分行為看起來都是荒謬的。

能明確說明這一點的是伊斯蘭國的官員和支持者自己。他們對“現代”嗤之以鼻。在言論中他們堅持他們不會,也不能,對先知穆罕默德及其早期追隨者們寫在伊斯蘭教中的執政戒律有任何偏離。他們經常提到的條文和典故對非穆斯林來說十分奇怪或者老套,但都與早期伊斯蘭教的傳統和經文有關。

舉例來說,2014年9月,伊斯蘭國的首席發言人阿布•穆罕默德•阿德納尼酋長號召法國加拿大等西方國家的穆斯林找到不信道者,並把他們“用石頭砸碎腦袋”、毒死、用車撞死、或者“毀壞他們的莊稼”。在西方人聽來,這些猶如聖經中的古老懲罰方式,比如石刑和毀壞莊稼,與更現代的汽車謀殺並列在一起,十分奇怪。(阿德納尼還把美國國務卿約翰•克里稱為“沒切包皮的老頭”,好像他僅僅通過形象比喻就能嚇唬人一樣。)

但阿德納尼並不是在胡言亂語。他的言論帶有神學和法律的含義。他提及的毀壞莊稼直接來自穆罕默德不要傷及井水和莊稼的命令—— 除非伊斯蘭部隊處于防守態勢,也就是說,穆斯林在卡費勒,也就是不信道者的土地上,此時應該毫不留情,毒殺一切。

實際狀況是,伊斯蘭國是伊斯蘭,是地地道道的伊斯蘭。是的,它吸引了一些瘋子,也吸引了一些機會主義者,他們大都來自中東和歐洲未受波及的地區。但它最忠實的追隨者所宣揚的教義,源自對伊斯蘭最直接甚至是最深刻的解讀。

實際上伊斯蘭國制定的所有主要決策和法律,都遵循它自己聲稱的,被廣泛公布在其宣傳板、車牌、文具和硬幣上的“先知方式”,即事無巨細,都遵循先知穆罕默德的教誨,或者其實際行為。穆斯林可以不接受伊斯蘭國,事實上絕大多數穆斯林也的確不接受,但假裝說這不是宗教性的、千年至福性的團體,不需要了解其神學特性並與之鬥爭,已經使美國低估了該組織,制定出的對付該組織的策略也十分愚蠢。我們必須了解伊斯蘭國的知識傳承,才能夠削弱它,並讓它因為自己的極端狂熱而自我毀滅。

在支持者看來,對疆土的控制是伊斯蘭國權威性的前提條件。這幅地圖采自戰爭研究學院,顯示的是截止1月15日哈里發國控制的疆域,還有它正在進攻的地域。在它統治的地區,伊斯蘭國征收捐稅、控制價格、設立法庭,並提供從醫療保健到教育通訊的各種服務。

一、虔誠

去年11月,伊斯蘭國公布了一段廣告視頻,把自己的源頭追溯到本•拉登。它還把伊拉克基地組織2003到2006年的凶殘領袖阿布•穆薩•阿爾•扎卡維作為自己排在拉登之后的前輩,然后更近些的是另外兩個游擊戰領袖,然后就是巴格達迪,現任哈里發。值得注意的是,視頻並沒有提到本•拉登的繼承人,不苟言笑的埃及眼科醫生,基地組織現任領袖艾曼•扎瓦希里。扎瓦希里並未對巴格達迪效忠,聖戰鬥士們也對他日漸疏遠。他被孤立並不只是因為缺乏人格魅力,比如在一些視頻片段中他顯得有些斜眼而且煩躁。但基地組織和伊斯蘭國的分裂由來已久,而且可以從某個角度說明后者為何嗜血如狂。

與扎瓦希里一同被孤立的還有一名叫阿布•穆罕默德•阿爾•馬克迪斯的55歲的約旦神學家。一般相信他是基地組織的理論奠基人,也是一般美國讀者不大熟悉的關鍵聖戰鬥士。在絕大多數教義上馬克迪斯和伊斯蘭國並沒有分歧。雙方都屬于一個叫薩拉非的遜尼教派的聖戰分支。所謂薩拉非,源自阿拉伯語“阿爾•薩拉夫•阿爾•薩利赫”,即“虔誠的先驅們”。這些先驅指的是先知本人以及他最早的追隨者。薩拉非教派尊崇並效仿他們作為一切行為的模範,包括戰爭、服裝、家庭生活,甚至牙齒健康。

伊斯蘭國期待著“羅馬”大軍的到來,並在敘利亞的大比丘擊敗他們,這將開啟最后的末日決戰。

馬克迪斯是扎卡維的導師。扎卡維是帶著導師的教誨奔赴伊拉克戰鬥前線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扎卡維變得比導師更加狂熱,最終遭到導師的指責。問題關鍵在于扎卡維過于嗜血如狂——作為原則問題,他對其他穆斯林過于仇恨,甚至要將他們逐出伊斯蘭教並殺死他們。在伊斯蘭中,實行塔克菲爾,即將人逐出伊斯蘭教,從教義上來說是邪惡的。先知曾說:“如果一個人對他的兄弟說:‘你是不信道者’,二者必傷其一。”如果指稱者錯了,那他就會因妄斷而成為叛教者。叛教的懲罰是死刑。盡管如此,扎卡維還是毫無必要地將可以指稱穆斯林為不信道者的行為範圍擴大了。

馬克迪斯寫信給這位以前的學生,告誡他要謹慎行事,並且“不要不分青紅皂白地實行塔克菲爾”,也不要“宣稱他人因為罪過就成為叛教者。”叛教者和罪人的差別也许比較微妙,但這是基地組織和伊斯蘭國的根本分歧所在。

否認古蘭經的神聖性和穆罕默德是先知毫無疑問是叛教行為。但扎卡維以及由他衍生的伊斯蘭國認為還有许多其他行為可以將一個穆斯林逐出伊斯蘭。這些行為在某些情況下包括,販賣酒類和毒品、穿著西式服裝、不蓄須、在選舉中投票(即使是投給穆斯林候選人)、對叛教者寬鬆。伊拉克人口的大多數屬于什葉派,而什葉派也符合這個標准,因為伊斯蘭國認為什葉派篡改經書,而篡改古蘭經就是否認其原始的完美性。(伊斯蘭國宣稱一些通行的什葉派教規,比如崇拜伊瑪目陵墓和在公眾場合自我鞭笞,在古蘭經中都沒有記載,也不是先知的行為。)這意味著大約200萬的什葉派教徒都應該被處死。同樣應該被處死的還有所有穆斯林國家的元首,因為他們要麼曾競逐職位,要麼曾施行那些非由真主訂立的法律,等于是把人為制定的法律凌駕于沙利亞法之上。

根據塔克菲爾原則,伊斯蘭國必須淨化世界,要殺一大批人。由于缺乏來自其統治區的客觀報道,外界無法了解這種屠殺的規模,但該地區社交媒體的帖子顯示處決的個案此起彼伏,而且每過幾個星期,就有大規模處決的案例。穆斯林“叛教者”是最常見的受害者。但似乎不反抗新政府的基督徒倒能避過處決。巴格達迪允许他們苟活,只要他們繳納一種稱為吉茲亞的特別稅,以表示自己的順從。古蘭經無可辯駁地允许這種做法。

穆薩•塞藍托尼奧,澳大利亞籍阿訇,據報是伊斯蘭國最有影響力的招募者。他相信曾有預言,哈里發國將攻占伊斯坦布爾,然后被反對救世主的人領導的軍隊擊敗。而這位反對救世主的人最終也將死去,此時已經僅有數千聖戰者幸存,這將引發最終決戰。(保羅•傑菲爾斯/費爾*****斯通訊社)

歐洲大地的宗教戰爭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從那以后,人類也不再因為晦澀難懂的神學爭論而大規模死亡。也许正是因為如此,西方人才對伊斯蘭國那些神學和教規方面的消息表示無法理解和不可相信。许多人無法相信這個團體會像他們宣稱得那麼虔誠,也不相信他們會像他們的行動和宣言那樣,觀念如此落后,篤信末日決戰。這些疑問都是可以理解的。過去,指責穆斯林盲目遵循經書的西方人都遭遇到學界的質疑,其中比較有名的是已故的愛德華•賽義德。他指出說穆斯林“古老”通常是詆毀污蔑他們的另一種方式。這些學者敦促大家關注產生這些意識形態的環境,比如行政惡劣、社會道德沒落、在那片土地上僅僅追逐石油而漠視生命。

不考慮這些因素,任何對伊斯蘭國崛起的解釋都是不完整的。但僅僅關注這些而忽略意識形態又陷入另一種西方式的偏見,即:既然宗教對華盛頓和柏林無關緊要,那麼對拉卡和摩蘇爾肯定也是同樣的無關緊要。當一個蒙面的行刑者喊著“阿拉胡阿克巴”斬首一個叛教者時,他的動機可能是出于宗教。许多主流穆斯林組織都在努力說明伊斯蘭國實際上並非伊斯蘭。知道絕大多數穆斯林都不希望晚間的娛樂節目從好萊塢大片換成公開處決錄像當然是挺讓人感到安慰的,但正如普林斯頓學者,研究伊斯蘭國神學的專家伯納德•海克爾告訴我的,那些說伊斯蘭國不是伊斯蘭的穆斯林都是典型地“感到不自在,而且希望政治正確,對待自己的宗教采取似是而非的態度。”這忽略了“他們的宗教在歷史和教法上的要求。”许多對伊斯蘭國宗教屬性的否認,他說,都是源于“不同信仰間基督教別廢話的傳統”。

關于伊斯蘭國意識形態,我請教過的每個學者都把我引見給海克爾。他有黎巴嫩血統,小時候在黎巴嫩和美國都生活過,從他那誘人的山羊胡子間發出的話語,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外國口音。

海克爾認為,伊斯蘭國各階層都融入了宗教的活力,隨處可見對古蘭經的引用。“甚至步兵都經常爆出幾句,”他說。“他們一邊在鏡頭前摆姿勢,一邊機械地重復基本的教義,無時無刻不這麼做。”他認為那種伊斯蘭國已經扭曲了伊斯蘭經文的說法是荒謬的,只有刻意的忽略才能讓這種說法站得住腳。“人們希望為伊斯蘭開脫,”他說。“就是那個‘伊斯蘭是和平宗教’的咒語,好像還真有‘伊斯蘭’這麼回事兒似的!其實伊斯蘭就是穆斯林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們對經文的演繹。”那些經文是所有遜尼派穆斯林共有的,並不是專屬于伊斯蘭國。“而這些家伙和其他人具備同樣的合法性。”

所有穆斯林都知道穆罕默德早年的征戰並不都是干干淨淨,古蘭經及聖訓中流傳下來的戰時律例是為動亂暴戾年代度身定做的。根據海克爾的推斷,伊斯蘭國的鬥士們才是真正倒退到了早期的伊斯蘭時代,而且是在忠實地再現戰時的狀況。這裡面包括一些現代穆斯林已不再視作屬于神聖經文的做法。海克爾說:“那些變態(的聖戰鬥士)並不是特地從中世紀的傳統中挑選了奴隸制、釘十字架、斬首,”伊斯蘭國的鬥士們“身陷中世紀傳統之中,並把它整個帶進了現代社會。”

未能分清ISIS和基地組織的根本區別已經導致了危險的決策

古蘭經釘十字架是允许對伊斯蘭的敵人施行的少數幾種懲罰之一。在古蘭經第九章懺悔中,明確允许對基督徒征稅,並教導穆斯林討伐基督徒和猶太教徒,“直到他們順從地繳納吉茲亞稅,並真心臣服。”被所有穆斯林奉為榜樣的先知,踐行了這些規則,而且也曾蓄奴。

伊斯蘭國的領袖們把效仿穆罕默德嚴格作為自己的職責,並恢復了一些沉寂了數百年的傳統。“令人震驚的不只是他們對經文的執著,更是他們阅讀經文的認真態度,”海克爾說,“這是一種普通穆斯林所不具備的不折不扣、近乎病態的認真態度。”

伊斯蘭國興起之前,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最忠實地遵從先知的是18世紀阿拉伯地區的瓦哈比教派。他們征服了今天沙特阿拉伯的大部地區,他們的嚴格教規今天還以一種稍微寬鬆的沙利亞法在當地實行著。海克爾認為這兩者之間也有重大區別,雖然:“瓦哈比教派並不濫用暴力。”他們周圍也是穆斯林,他們征服的區域本來也已伊斯蘭化,沒必要下重手。“ISIS卻生活在更早的年代。”早期的穆斯林是被非穆斯林包圍的,而伊斯蘭國,由于其塔克菲爾傾向,認為自己處于同樣的境地。

即使基地組織想恢復奴隸制,它也從來沒這麼說過。干嘛要說呢?悄悄地蓄奴也许是一種戰略思考,起碼考慮到了公眾情緒。當伊斯蘭國開始公開蓄奴時,它的一些支持者都退縮了。盡管如此,哈里發國還是毫無內疚地繼續擁抱奴隸制,並施行釘十字架的刑罰。發言人阿德納尼在一次例行的發布會上對西方叫囂道:“我們將征服你們的羅馬,打斷你們的十字架,把你們的女人充為奴隸。如果我們見不到那天,我們的子孫將見到那天,他們會把你們的子孫在市場上賣作奴隸。”

十月份的伊斯蘭國雜志《大比丘》發表了一篇文章,名為《立即恢復奴隸制》,其中提出的問題是,雅茲迪人(一支古老的庫爾德教派,曾借用一些伊斯蘭的元素,在伊拉克北部遭受伊斯蘭國的攻擊)是犯了錯的穆斯林,因而應該被處死,還是僅僅是異教徒,因而應該合理地被充作奴隸。伊斯蘭國政府下令成立一個學者組成的研究小組來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他們是異教徒,這篇未署名的文章寫道:

雅茲迪女人和孩子(應該)根據沙利亞法分配給參加辛賈爾(伊拉克北部)行動的伊斯蘭國戰士……把卡費勒(不信道者)的家庭充奴,納他們的女人為妾,都是沙利亞法中明確規定的。任何人如果否認或者懷疑這一點,就是否認和懷疑古蘭經文以及聖訓的教誨……因此就是伊斯蘭的叛教者。

二、領土

據估算,數以萬計的外國穆斯林已經移民伊斯蘭國。來源地包括法國、英國、比利時、德國、荷蘭、澳大利亞、印度尼西亞、美國,還有很多其他地方。他們是來戰鬥,许多人還抱著必死的決心。

倫敦國王學院教授彼得•紐曼告訴我,網絡成為傳播宣傳和確保新人信仰的基本手段。網絡招募也讓困在家中的保守穆斯林婦女能夠接觸到招募者,變得激進,並得以去往敘利亞,這拓寬了聖戰組織的人員構成。伊斯蘭國希望同時吸引男女兩性,建立一個完整的社會。

去年11月,我到澳大利亞拜訪了穆薩•賽蘭托尼奧,他30歲,被紐曼和其他學者稱為兩位最重要的“新思想權威”之一,引導外國人加入伊斯蘭國。他曾在開羅的伊卡拉電視台布道三年,但因電視台反對他一再呼吁建立哈里發國而離開。目前他通過臉書和推特傳教。

賽蘭托尼奧身形魁梧,為人和善,還帶點書生氣。他告訴我看到斬首視頻也嚇得臉色刷白。雖然伊斯蘭國要求支持者接受,他依然憎恨暴力。(他也公開聲稱反對自殺炸彈,因為真主禁止自殺,這一點在聖戰鬥士間有爭議;他在其他幾個問題上也與伊斯蘭國意見不一。)他一臉蓬亂的絡腮胡子,就像是個《魔戒》的超齡粉絲。在外人看來,他似乎是活在中世紀幻想小說的劇情中,只是身上有血有肉。

去年六月,賽蘭托尼奧和夫人試圖移民國外——他不說目的地(“去敘利亞是違法的,”他小心說道。)——但途中在菲律賓被截獲,並因逾期居留被遣返澳大利亞。在澳大利亞,企圖加入或者去往伊斯蘭國是刑事罪行,賽蘭托尼奧的護照被沒收。他目前滯留在墨爾本,成了當地警界的熟客。如果發現賽蘭托尼奧協助任何人去往伊斯蘭國,他將被捕入獄。到目前為止他還是自由的——從技術上來說,他還是個與伊斯蘭國無關的理論家,雖然他有關伊斯蘭國教義事務的言論已經被其他聖戰者視作可靠無疑。

我們約在富茨克雷吃午飯,這是墨爾本郊區一個人口密集,文化多元的社區,也是導游書刊《孤獨星球》的發祥地。賽蘭托尼奧在這裡長大,有一半愛爾蘭血統,一半卡拉布裡亞(意大利南部城市)血統。這裡的街上可以看到非洲飯館,越南小店,還有薩拉非派的阿拉伯年輕人來來往往,他們的特征是留著短短的胡須,長襯衫,褲腳只到腿肚子。

賽蘭托尼奧向我描述了6月29日巴格達迪宣布成為哈里發時他的喜悅之情,以及兩河流域對他和朋友的那種突如其來的,如磁石般的吸引力。“當時我在(菲律賓的)酒店裡,看著電視直播,”他告訴我,“我一陣驚喜,就好像,我還呆在這破房間裡干嘛啊?”

最后一個哈里發國是奧斯曼帝國,它在16世紀到達頂峰,然后慢慢衰敗,直到1924年土耳其共和國的締造者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土克讓其壽終正寢。但和许多伊斯蘭國的支持者一樣,賽蘭托尼奧並不認可那個哈里發國的合法性,因為它並未實行包含石刑、奴隸制和斬肢的伊斯蘭法,而且它的哈里發也不是先知所屬的古萊氏族的后裔。

巴格達迪在摩蘇爾布道中用很大篇幅闡述這個哈里發國的重要性。他說哈里發國已經名存實亡了大約一千年,復興哈里發國是大家共同的義務。他和追隨者們“加緊宣布成立哈里發國,並確立了領袖”。“這是穆斯林的責任——這種責任已經失傳了好幾個世紀……丟失這個傳統是穆斯林的罪過,我們必須努力重建它。”與他之前的本•拉登一樣,巴格達迪言辭華麗,經常引經據典,還使用古典韻律。與本•拉登不同,也與奧斯曼帝國的那些假哈里發不同,巴格達迪是古萊氏。

賽蘭托尼奧告訴我,哈里發國不僅是個政治實體,也是通向救贖的媒介。伊斯蘭國的宣傳經常報道穆斯林世界各種聖戰組織對其表示巴亞阿(效忠)的消息。賽蘭托尼奧引述先知的話說,不效忠就死,就是死在賈希爾(無知)之中,因此就是一種“不信道的死法”。考慮一下,穆斯林(這點基督徒也一樣)心目中真主會如何處理那些不知道自己真正宗教信仰就死去的人的靈魂。它們既不會得到明顯的救贖,也不一定會被定罪。同樣的,賽蘭托尼奧說,那些信奉全能的真主並頂禮膜拜的穆斯林,如果死前連個正統的哈里發都沒有效忠過,而且沒履行過效忠的責任,那麼他的一生就不是完整的伊斯蘭。我指出如果這麼說,那麼歷史上絕大多數穆斯林,還有那些死于1924年至2014年之間的所有穆斯林,都是不信道的死法。賽蘭托尼奧沉重地點點頭:“我只能說,”哈里發國“已經重建伊斯蘭。”

我問他自己的巴亞阿,他立即糾正我:“我沒說要宣誓效忠。”他提醒我,澳大利亞法律規定向伊斯蘭國表示巴亞阿是非法的。“但我同意(巴格達迪)符合要求,”他繼續道,“我就給你眨下眼,你可以隨意解讀。”

成為哈里發必須符合遜尼教法中規定的條件——必須是古萊氏族的成年穆斯林男子,為人誠實正直,身心健康,還要具備雅姆爾,即權威。這最后一點,賽蘭托尼奧說,是最難的,需要哈里發擁有領土,並在其上施行伊斯蘭法。賽蘭托尼奧說,巴格達迪的伊斯蘭國在6月29日前很早就具備了這一點,而且一做到這一點,集團內的一個來自西方的高層,賽蘭托尼奧稱其為“大概是領袖吧”,就開始談論宣布立國的宗教責任。他和其他人向掌權的人不斷建言,說再推遲是有罪的。

來自伊斯蘭國的社交媒體帖子表明死刑處決幾乎不斷發生。

賽蘭托尼奧說已經形成了一個派別,如果巴格達迪的團體再推遲立國,就對他宣戰。他們致信ISIS中各種實權人物,表達對未能設立哈里發的不滿,但發言人阿德納尼平息了他們。阿德納尼告訴他們一個秘密:在公開宣布之前很久,哈里發國就已經成立了。他們有合法的哈里發,而且當時也只有一個候選人。“如果他合法,”賽蘭托尼奧說,“你們就必須對他宣誓巴亞阿。”

巴格達迪的7月布道之后,聖戰鬥士們得到了新的力量,開始每日不斷地流入敘利亞。曾在12月走訪過伊斯蘭國的德國作家兼政治家尤根•托登霍夫報道,僅僅兩天內就有一百名鬥士抵達土耳其邊境的一個招募站。他和其他報道都表明,外國人的加盟源源不斷,他們准備放棄家裡的一切,到地球上最惡劣的地方,為天堂裡爭一席之地。

伯納德•海克爾是伊斯蘭國意識形態最權威的世俗學者。他相信這個團體企圖重建伊斯蘭最初的樣子,並正在不遺余力地再造戰爭環境。他說:這個團體對待古蘭經文有一種“不折不扣、近乎病態的認真態度”。(彼得•墨菲攝)

與賽蘭托尼奧午飯前一個星期,我在倫敦見了三位已被查禁的伊斯蘭團體阿爾-穆哈吉隆(遷者)成員:安傑姆•喬達瑞、阿布•巴拉阿,和阿蔔都勒•穆希德。他們都表達了遷往伊斯蘭國的願望,而且他們很多伙伴都已經去了,但官方收繳了他們的護照。和賽蘭托尼奧一樣,他們認為哈里發國是地球上唯一正當的政府,當然他們誰也不會公開表示效忠。他們與我見面的首要目的是要向我說明伊斯蘭國的意義,它的政策反映著真主的法律。

48歲的喬達瑞是這個團體以前的領袖。他經常在CNN露面,是台方能夠找到的,屈指可數的幾個能為伊斯蘭國激烈辯護的人物之一,而且常常說到被切斷麥克風。他在英國的形象是個令人討厭的牛皮大王,但他和他的弟子們都堅定地信賴伊斯蘭國,而且在教義問題上,與伊斯蘭國同聲同氣。喬達瑞等人是推特上有關伊斯蘭國民消息的名人,阿布•巴拉阿維護著一個油管頻道,解答有關沙利亞法的問題。

從9月開始,當局因懷疑這三個人支持恐怖主義而對他們進行調查。由于這種調查,他們不得不分開見我:他們之間的任何交往都會違反假釋條件。但跟他們交談就好像在和戴著不同面具的同一個人說話。喬達瑞在倫敦東郊伊爾福德的一家糖果店裡和我見面。他穿得很精神,披著鮮藍色的外套,幾乎垂到腳踝。他一邊和我說話,一邊吸著紅牛。

喬達瑞告訴我:“哈里發國成立之前,也许85%的沙利亞法律都已經在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在基拉法(即哈里發國,基拉法是阿拉伯語哈里發國的發音)之前,它們都被擱置了,現在我們有了。”舉例來說,沒有哈里發國,個人抓了小偷的現行,也不一定要斬下他的手。但哈里發建國后,沙利亞法及其他大量的法理都復蘇了。從理論上說,所有穆斯林都有義務遷往哈里發施行這些法律的地區。喬達瑞的得意門生,從印度教皈依的阿布•魯梅薩,就是帶著一家五口躲過了警方的堵截,在11月從倫敦到了敘利亞。就在我和喬達瑞見面的那天,阿布•魯梅薩在推特上貼了張照片,他一手舉著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另一手抱著初生的兒子。主題標簽:#基拉法世代。

哈里發必須施行沙利亞法,任何偏離都會導致效忠者私下提醒其錯誤,而且在極端情況下,如果他拒不改正,可以將他逐出教門並取而代之。(巴格達迪在其布道中說:“我被迫承擔大業,被迫履行這份責任,這份責任極為沉重。”)作為回報,哈里發要求服從——那些執迷不悟支持非穆斯林政府的,經警告教育仍不悔改,就是叛教者。

喬達瑞說沙利亞法被誤解了,因為它未能在像沙特阿拉伯這樣的國家得到全面實施,雖然他們也斬首殺人犯,也砍下小偷的手。“問題在于,”他解釋說,“沙特阿拉伯這種地方只實行懲罰,而不提供沙利亞法規定的社會和經濟平等,這是不全面的。他們只是在引起對沙利亞法的仇恨。”全面的沙利亞法,他說,應該包括給所有人免費住房、食物和服裝,當然人們也可以通過工作獲得這一切。

32歲的阿卜都勒•穆希德進一步闡述了這些觀點。我和他在一家當地飯館會面,他一副聖戰者打扮,胡子拉碴,戴著頂阿富汗小帽,錢包掛在衣服外面,連著一條看起來像肩帶的東西。一坐下來,他就迫不及待地談起福利制度。伊斯蘭國對道德罪行的懲處也许是中世紀的(酗酒和淫亂處以鞭刑,通奸是石刑),但它的社會福利制度卻是,至少在某些方面,已經發展到能夠讓MSNBC評論員滿意的程度。衛生保健,他說,就是免費的。(“英國不也是嗎?”我問。“不見得,”他說,“有些不包,比如視力。”)提供這些社會福利,他說,並不是伊斯蘭國自己選擇的政策,而是真主法律要求的義務。

安傑姆•喬達瑞,倫敦最臭名昭著的伊斯蘭國辯護人,說釘十字架和斬首都是神聖的要求。(塔爾•科恩/路透社)

三、末日決戰

所有穆斯林都認為只有真主才能預知未來。但他們同時也認為在古蘭經和聖訓中,真主讓我們窺探未來。伊斯蘭國與其他所有近代聖戰運動不同的就是他們相信這些預言是作為中心思想寫在真主的經文當中的。正是這種特質讓伊斯蘭國與其各種前輩有顯著差異,也使伊斯蘭國對自身使命的宗教性質一清二楚。

廣義來說,基地組織的行為像地下政治運動,他們隨時都有與世俗世界相關的目標——將非穆斯林逐出阿拉伯半島,摧毀以色列國,終結穆斯林土地上的獨裁政權。伊斯蘭國也有與世俗的任務(包括在占領的區域清理垃圾和供水),但世界末日才是他們宣傳的主旋律。本•拉登很少提及末日決戰,而且即使提到,也似乎認為要在自己死后很久,這個由神最終裁決的光輝時刻才會來臨。“本•拉登和扎瓦希里出身遜尼精英家庭,看不起這種臆測,認為只有普羅百姓才會這麼胡思亂想,”布魯金斯學會的威爾•麥坎茨說道。他正在寫一本關于伊斯蘭國末日決戰思想的書。

在美國占領伊拉克的最后幾年,伊斯蘭國的直接奠基人卻到處看到末日的跡象。他們期待著在一年內馬赫迪就會降臨。馬赫迪就是在世界末日來臨前帶領穆斯林走向勝利的救世主式人物。麥坎茨說,有位伊拉克的著名伊斯蘭主義者就曾在2008年警告本•拉登,說這個團體的領導是千年至福說的信徒,他們“不停地談論馬赫迪,”並根據他們推測的馬赫迪降臨日期“制定戰略決策”。“基地組織不得不去信(這些領導),讓他們‘別說了’。”

對于某些真正的信徒來說——他們渴望史詩般的善惡對決——末日決戰的浴血場面可以滿足深層的心理需要。我見過的伊斯蘭國支持者,比如澳大利亞的穆薩•賽蘭托尼奧,就表現出對末日決戰的濃厚興趣,而且也關注末日來臨之前伊斯蘭國和世界的樣子。他的預測一部分是自己原創,不在教義之中。但其他部分是基于主流的遜尼派經文,並在伊斯蘭國的宣傳中隨處可見。其中包括將只有12位哈里發,巴格達迪是第八位;羅馬軍隊將在敘利亞北部與伊斯蘭軍隊大規模遭遇,伊斯蘭與反救世主的最后對決將在在耶路撒冷發生,時間是伊斯蘭重新占領耶路撒冷一段時間后。
伊斯蘭國賦予敘利亞城市大比丘格外的重視。大比丘位于阿勒頗附近,伊斯蘭國以它的名字命名自己的宣傳刊物,並在占領該市並無戰略價值的平原之后瘋狂慶祝。正是這裡,先知據報曾說過,羅馬大軍將安營扎寨。伊斯蘭大軍將在此與其遭遇,大比丘就是羅馬的滑鐵盧,或者安提塔姆(美國南北戰爭中的轉折點)。

“大比丘基本上都是農田,”一位伊斯蘭國的支持者最近在推特上寫道。“可以想見,這裡可以舉行大規模戰鬥。”伊斯蘭國的宣傳家做夢都期望著這場戰鬥,而且不斷暗示它會很快到來。伊斯蘭國雜志引述扎卡維說:“星星之火在伊拉克點起,強度不斷提高……直到在大比丘燒向十字軍的部隊。”一段近期的宣傳視頻播放了一段好萊塢中世紀戰爭片——也许是因為不少預言都明確指出兩支大軍將騎馬作戰,使用的也是古代兵器。

現在已經占領了大比丘,伊斯蘭國在這裡等待敵軍的到來,擊敗他們,就會開啟末日決戰的倒數。西方媒體經常錯過伊斯蘭國視頻中有關大比丘的片段,而只是關注那些駭人的斬首場景。“我們這是在大比丘埋葬第一個美國十字軍,並期待你們其他部隊的來臨,”11月的一段視頻中,蒙面的行刑者說道。視頻中展現著彼得•(阿蔔杜勒•拉赫曼)卡西格被斬下的頭顱,他是一位救援人員,此前已被關押一年多。12月在伊拉克的戰鬥中,聖戰隊員們報告(也许是誤報)看到了美國士兵,伊斯蘭國的推特賬號爆發了狂喜,就像聚會主人看到第一位客人到來那樣欣喜若狂。
聖訓預言,大比丘之戰的敵人是羅馬。誰是“羅馬”是有爭議的,因為教皇目前已經沒有軍隊。但賽蘭托尼奧認為羅馬指的是東羅馬帝國,其首都是今天的伊斯坦布爾。我們應該認為羅馬就是土耳其共和國——就是90年前終結最后一個自封哈里發國的那個共和國。其他伊斯蘭國人士認為羅馬也可以是指任何異教徒的軍隊,美國軍隊完全符合。

聖戰隊員報告在戰鬥中看到美軍士兵之后,伊斯蘭國的推特賬號爆發了狂喜,就像聚會主人看到第一位客人到來那樣欣喜若狂。

賽蘭托尼奧說,大比丘戰役之后,哈里發國將繼續擴張,攻陷伊斯坦布爾。有人認為它將占領整個地球,但賽蘭托尼奧認為它不會越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一位反救世主的人物,這在穆斯林有關末日決戰的作品中稱為達加爾,他會從伊朗東部的呼羅珊地區過來,殺死大量的哈里發戰士,直到只剩下5000人,圍困在耶路撒冷。正當達加爾准備消滅他們的時候,伊斯蘭教中第二最受尊敬的先知,爾撒(即耶穌),將重歸地球,刺死達加爾,然后率領穆斯林取得勝利。

賽蘭托尼奧說,唯有真主才知道伊斯蘭國的軍隊是不是上面所說的伊斯蘭軍。但他依然充滿期望。“先知說過,末日降臨前的一個跡像就是人們已經很久不再談論世界末日了,”他說。“如今你去清真寺,阿訇們都對這個問題三緘其口。”按照這個理論,即使伊斯蘭國遭受挫敗也無所謂,因為反正真主已經設定好了幾乎要摧毀所有的信徒。伊斯蘭國最好和最壞的日子還都在前頭。

阿布•巴克爾•巴格達迪去年夏季由追隨者宣布為哈里發。哈里發國的成立喚醒了许多沉寂多時的古蘭經法律,並要求承認哈里發國的穆斯林遷往該國。(美聯社)

四、戰鬥

伊斯蘭國意識形態的純潔性有一個好處:可以讓我們預測這個團體的某些行為。奧薩馬•本•拉登很難預測。他的首次電視采訪結束得神神秘秘。CNN的彼得•阿內特問他:“你未來有什麼計劃?”本•拉登答:“你會在媒體上看到聽到的,如真主所願。”相反地,伊斯蘭國公開吹噓他們的計劃——當然不是全部,但如果仔細研究,已經足夠推斷出它的施政方針和擴張方向。

在倫敦,喬達瑞和他的弟子們詳細描述了伊斯蘭國成為哈里發國之后,應如何實施外交政策。它已經開始進行伊斯蘭法所說的“進攻性聖戰”,即以武力向非穆斯林統治的國家擴張。“迄今為止,我們還只是在自衛,”喬達瑞說。沒有哈里發國,進攻性聖戰是一種無法接受的概念。但發動戰爭擴大哈里發國的疆域是哈里發的基本職責之一。

喬達瑞絞盡腦汁地把伊斯蘭國實施的戰時法律描繪成德政,而非暴政。他告訴我伊斯蘭國有責任威懾敵人——斬首、釘十字架和將婦孺充奴都是把敵人嚇得屁滾尿流的聖令,因為這麼做會加速勝利的到來,避免長時間的衝突。

喬達瑞的同事阿布•巴拉阿解釋說,伊斯蘭法僅僅允许暫時性的和平條約,為時不得超過十年。與此類似,正如先知所言,接受任何邊界劃分也是要被逐出教門的,這一點在伊斯蘭國的宣傳視頻中也有反映。如果哈里發批准任何長期和約或者永久邊界劃分,那麼他就犯了錯誤。暫時性的和約可以續期,但不可與所有敵人同時續期;哈里發每年必須至少發動一次聖戰。他不得休憩,否則就是墮入了有罪的狀態。

一個可以和伊斯蘭國相提並論的政權是紅色高棉,它屠殺了柬埔寨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口。但紅色高棉在聯合國占有一席之地。“這是不允许的,”阿布•巴拉阿說。“向聯合國派駐大使就是認同真主之外的權威。”他指出,這種外交形式是偶像崇拜,或信仰多神,會立刻使巴格達迪成為異端並被替換。即使用民主的方式加速哈里發國的降臨,比如投票選舉支持哈里發國的政治候選人,也是偶像崇拜。

對伊斯蘭國激進主義的破壞性怎麼說都不過分。現代國家體系誕生于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其基礎是各國無論多麼不情願,也要尊重邊界劃分。對伊斯蘭國來說,這種尊重與其意識形態格格不入。其他伊斯蘭主義的團體,比如穆斯林兄弟會和哈馬斯,都接受了眾人的勸導,渴望受邀加入國際大家庭,最終獲得聯合國的席位。即使是塔利班,談判和遷就也時不時奏效。(塔利班統治下的阿富汗與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及阿聯酋互派了大使,這一舉動使伊斯蘭國認為塔利班政權非法。)在伊斯蘭國看來,這些都不可以做,是叛教行為。

美國及其盟國對伊斯蘭國的反應既遲鈍又迷茫。這個團體的野心及粗略的戰略藍圖早在2011年就已在其通告和社交媒體的發言中相當明顯。當時它只是敘利亞和伊拉克為數眾多的恐怖組織之一,還沒有犯下大規模的暴行。發言人阿德納尼當時告訴追隨者們,這個團體的目標就是要“重建伊斯蘭哈里發國,”他也談到末日決戰,說,“已經為時不遠了。”2011年巴格達迪就已經把自己塑造成“信者的領袖”,這通常是留給哈里發的稱謂。2013年4月,阿德納尼宣布開始“准備著,以先知的哈里發國方式重劃世界”運動。2013年8月,他說:“我們的目標是以先知的方式建立一個不承認任何國界的伊斯蘭國家。”此時該組織已經占領敘利亞的一個省府拉卡,當地人口約50萬,並不斷吸引著大量聽到召喚的外國鬥士。

如果我們能夠早點確定伊斯蘭國的企圖,並看出敘利亞和伊拉克的真空地帶會給它實現自己的企圖提供廣闊的空間,我們至少能夠推動伊拉克強化它與敘利亞的邊界,並采取預防措施,與國內的遜尼派達成妥協。這起碼可以避免在攻克伊拉克第三大城市后宣布成立哈里發國所帶來的震撼性宣傳效應。可惜,就在一年多前,奧巴馬還對《紐約客》說,他認為ISIS只是基地組織的小伙伴。總統說:“讓大學球隊套上湖人隊服,也成不了科比。”

我們未能看出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的分裂,也未能分清二者的根本區別,這已經導致了危險的決策。比如,去年秋天,美國政府批准了一個營救彼得•卡西格的鋌而走險計劃。其中居然包含,應該說是要求,與一些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的奠基人接觸,這是何等倉促草率。

根據我們所了解的伊斯蘭國的一切,讓它慢慢流血似乎是無奈之中最好的辦法。

這個計劃需要動用阿布•穆罕默德•馬克迪斯,就是那個扎卡維及基地組織高層的導師。讓他接觸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主管圖爾基•比納利,他以前也是馬克迪斯的弟子,雖然二人已經由于馬克迪斯對伊斯蘭國的批評不歡而散。馬克迪斯當時也已經呼吁伊斯蘭國寬恕英國出租司機阿蘭•亨寧,他去敘利亞只是運送兒童援助物資。12月,《衛報》報道,美國政府通過中間人請求馬克迪斯阻止伊斯蘭國殺害卡西格。

馬克迪斯當時在約旦自由生活,但不得與國外的恐怖分子聯系,而且受到嚴密監視。約旦允许美國讓馬克迪斯聯系比納利。馬克迪斯用美國人的錢買了一個電話,與他以前的學生愉快地交流了幾天,然后約旦政府就中止了這種聯系,並以此為借口逮捕了馬克迪斯。幾天后,卡西格斬下的頭顱出現在大比丘的視頻中。

馬克迪斯在推特上遭到伊斯蘭國粉絲的無情嘲諷,基地組織也因拒不承認哈里發國被嚴重鄙視。研究伊斯蘭國意識形態的學者科爾•布恩澤讀過馬克迪斯在亨寧問題上的意見后認為他加速了亨寧及其他人質的死亡。“如果我被捕成為伊斯蘭國的人質,然后馬克迪斯說我不應該被殺,”他告訴我說,“那我就可以跟自己說拜拜了。”

卡西格的死是個悲劇,但那個計劃本來可以更成gong。馬克迪斯和比納利的和解本來可以開始彌合世界兩個最大的聖戰組織之間的裂痕。政府本來可以只是把比納利引出來,獲取情報或者除掉。(多次聯系FBI都未獲回應。)無論如何,企圖在美國兩個主要的恐怖對手之間扮演媒婆角色只能表明判斷力奇差!

我們前期后知后覺的惡果,就是我們現在只能通過庫爾德和伊拉克的代理在戰場上面對伊斯蘭國,然后輔以定期的空襲。這種戰術沒有改變伊斯蘭國控制的任何主要疆域,只能阻止他們直接攻打巴格達和阿爾比爾,到那裡去屠殺什葉派民眾和庫爾德人。

某些觀察家要求行動升級,可以想見,其中包括來自偏右的干涉主義者的聲音(馬克斯•布特,弗里德里克•卡甘),他們一直敦促部署成千上萬的美國部隊。這種聲音不應立即駁回,因為那個公然進行種族屠殺的組織已經到了受害者的家門口,每天都在其控制的地區犯下暴行。

摧毀伊斯蘭國凝聚力的一種方法是在軍事上戰勝它,並占領目前被哈里發國統治的敘利亞和伊拉克地區。基地組織難以根除是因為它可以轉入地下,像蟑螂一樣繼續生存。伊斯蘭國不行。如果它失去對敘利亞和伊拉克的領土控制,就不能再作為哈里發國存在。哈里發國不能作為地下運動存在,因為擁有領土是必要條件:一旦去除它對領土的控制,那些效忠的誓言就不再有效。當然那些以前的效忠者可以繼續攻擊西方,斬首敵人,但只能各自行事。哈里發國的宣傳價值也將煙消雲散,同時消散的還有向其遷移及為其效勞的宗教責任。如果美國發動地面進攻,伊斯蘭國對大比丘之戰的偏執會導致其投入巨大的資源,打一場常規戰爭。如果它在大比丘投入全力,而且被打敗,它永遠無法復原。

阿布•巴拉阿,在油管上維護著一個關于伊斯蘭法的頻道,說哈里發巴格達迪不得談判約定邊界,而且必須不斷發動戰爭,否則會被逐出教門。

問題是,戰爭升級的風險十分巨大。鼓動美國發動地面進攻最積極的就是伊斯蘭國本身。戴著黑頭套的行刑者咒罵奧巴馬總統的挑釁性視頻顯然意在將美國拉進戰爭。地面進攻將是全世界聖戰者的巨大宣傳勝利:無論他們是否已經對哈里發表示拜伊爾(效忠),但都相信美國要發動一場現代的十字軍戰爭,屠殺穆斯林。地面進攻和占領會證實這種說法,從而促進其人員招募。加上以前作為占領軍的不良記錄,我們有理由猶疑。畢竟ISIS的崛起正是由于我們以前的占領行動為扎卡維及其追隨者創造了空間。誰知道另一場拙劣的行動會有什麼后果?

根據我們所了解的伊斯蘭國的一切,通過空襲和代理人戰爭讓它慢慢流血似乎是無奈之中的最好辦法。庫爾德人和什葉派民眾都永遠不會屈服,也永遠不能控制敘利亞和伊拉克所有的遜尼派中心區域——他們在那裡被人憎恨,再說也沒有這種企圖。但他們可以阻止伊斯蘭國完成擴張的職責。它成年累月地無法擴張,就會越來越不像先知穆罕默德的勝利國度,而只會越來越像另一個無法給人民帶來福祉的中東政府。

伊斯蘭國存在的人道主義成本十分高昂。雖然它常常與基地組織相提並論,但對美國的威脅卻不那麼大。基地組織的戰略核心在聖戰組織中比較罕見,是集中在“遠方的敵人”(即西方),而大多數聖戰組織的主要目標是在附近。伊斯蘭國更是如此,這正是因為它的意識形態:它認為周圍都是敵人。雖然它的領袖也對美國心懷敵意,但在哈里發國施行沙利亞法並不斷擴大疆土才是第一位的。巴格達迪對此幾乎直言:11月他告訴他沙特的代理人,“首先對付拉菲塔(即什葉派)……然后是蘇魯勒(即沙特王國的遜尼支持者)……然后才是十字軍和他們的基地。”

穆薩•賽蘭托尼奧和安傑姆•喬達瑞的頭腦既可以思考大屠殺,又可以討論越南咖啡的特色,而且顯然從二者都能感到愉悅。

外籍鬥士(以及他們的老婆孩子)拿著單程票奔赴哈里發國:他們希望在真正的沙利亞法下生活,许多還希望成為烈士。記得吧,教義要求真正的信徒必須盡一切可能在哈里發國境內居住。一段伊斯蘭國不大血腥的視頻播放了一群聖戰鬥士燒毀他們的法國、英國,及澳大利亞護照的畫面。這對那些有意回去在盧浮宮的參觀人龍中引爆自殺炸彈和在悉尼劫持巧克力店的人來說肯定不可思議。

伊斯蘭國的一些“獨狼型”的支持者攻擊了西方目標,而且還陸續有來。但大多數攻擊者都是業余水平的失意者,他們由于護照被沒收或者其他原因未能遷往哈里發國。雖然伊斯蘭國歡呼這些攻擊,它的宣傳機器就是這麼干的,但它還沒有策劃或資助過任何一起。(一月份對《查理周刊》的攻擊原則上是一次基地組織的操作。)尤根•托登霍夫12月走訪摩蘇爾時,曾采訪一位身形富態的德國聖戰者,詢問他有沒有同伙曾回到歐洲發動襲擊。這位聖戰者似乎認為回去的不是戰士,而是輟學生。“實際上那些從伊斯蘭國回去的人應該感到后悔,”他說。“我希望他們重新檢視自己的宗教信仰。”

只要控制得當,伊斯蘭國很可能自我毀滅。任何國家都不會是它的盟友,而且它的意識形態也確保這種狀況不會改變。它控制的疆域雖然在擴大,但大都不適宜居住,又貧瘠不堪。它自稱代表真主意志,而且是末日決戰的使者。一旦其疆域停止擴張,或者縮小,這種說法就會弱化,遷來的信徒就會減少。隨著其內部慘況的報道逐漸被披露,其他地方的激進伊斯蘭主義運動也會喪失信譽:這是最盡力用暴力嚴格施行沙利亞法的國家,它不過是這個樣子。

即使如此,伊斯蘭國的滅亡不會一蹴而就,而且情況還有可能變得非常糟糕:如果伊斯蘭國獲得基地組織的效忠——從而大幅提高其基本信眾的團結——它可能成為一個前所未見的最強大對手。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的裂痕在過去幾個月中似乎有所加深;12月份的《大比丘》發表了一大篇對一位基地組織投誠者的采訪,他形容老東家腐敗無能,扎瓦希里高高在上,不適合當領袖。但我們應該小心觀察,雙方萬一和解了呢?

除非發生這樣的變故,或者出現伊斯蘭國進攻阿爾比爾的威脅,大規模的地面進攻肯定只會讓局面惡化。

五、攻心

把伊斯蘭國的問題稱作“伊斯蘭的問題”是膚淺的,甚至有為其開脫的嫌疑。伊斯蘭教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解讀,而伊斯蘭國的支持者們只是在道義上執著于其中一種。同時,簡單地指責伊斯蘭國不是伊斯蘭也毫無意義,特別是對于那些讀過古蘭經原文的人,他們見到哈里發國行為的根據,都明明白白地寫在經書當中。

穆斯林可以說現在奴隸制已經不合法,或者釘十字架在目前這個歷史時期是錯誤的。很多人的確是這麼說的。但他們無法直言不諱地譴責蓄奴或者釘十字架,否則他們將與古蘭經和先知的榜樣發生衝突。“伊斯蘭國的反對者只能采取一種原則立場,即伊斯蘭教的某些核心經文和傳統訓導已經不再有效,”伯納德•海克爾說。但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叛教的舉動。

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對某一特定的人群可以有強大的支配力。生活中的虛偽與表裡不一在它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穆薩•賽蘭托尼奧以及我在倫敦見過的薩拉菲教徒讓人難以抗拒:我提出的問題他們回答起來連磕巴都不打。他們對我的反復說教,如果接受他們設定的前提,反而很有說服力。把他們稱作非穆斯林,對我來說,似乎是邀請他們來一場他們一定會贏的辯論。如果他們只是口沫橫飛的瘋子,我就可以斷言他們將自我毀滅,因為瘋子一個一個地不是自己綁上炸彈爆炸,就是成為無人機下的肉醬。但這些人的言論學術精准,使我恍如身處高水平的學術交流。我甚至有些享受與他們相處,這讓我不寒而栗。

非穆斯林無法教導穆斯林如何正確地信奉自己的宗教。但穆斯林內部這個問題已經爭論了很久很久。“你得有套標準,”喬達瑞告訴我。“人人都可以自稱是穆斯林,但如果有人接受同性戀或者喝酒,那他就不是穆斯林。這就好像不會有吃葷的素食者一樣。”

可是,伊斯蘭還有一個派別,和伊斯蘭國同樣屬強硬派,他們也決不妥協,但結論卻與伊斯蘭國完全相反。不知是福還是禍,有些穆斯林心理上渴望看到在生活中像伊斯蘭早期那樣貫徹經文中的每個細節。對于這些人來說,這個派別很有吸引力。伊斯蘭國知道如何對付那些忽略部分古蘭經內容的穆斯林:實行塔克菲爾(即逐出教門),或者諷刺嘲笑。但他們也知道,還有一些穆斯林,和他們一樣,一絲不苟地阅讀古蘭經,並對他們形成意識形態的威脅。

巴格達迪是薩拉菲派信徒。薩拉菲這個詞名聲不好,部分原因是確有惡棍曾揮舞著薩拉菲派的旗幟為非作歹。但大多數薩拉菲派信徒不是聖戰者,他們大多數所屬的宗派都拒絕伊斯蘭國。海克爾指出,他們致力于擴大“達拉伊斯蘭”,即伊斯蘭教的疆域。這也许會使用奴隸制和斬首這樣的可怕手段,但那是未來的事情。他們的首要任務是個人淨化和嚴格奉行宗教,任何妨礙這個目標的事情——比如導致戰亂而殘害生命、干擾祈禱或打攪經文研習——都是不允许的。

他們就在我們身邊。去年秋天,我到費城的一家清真寺拜訪了一名28歲的薩拉菲派伊瑪目布雷頓•博休斯,教名阿卜杜拉。他的清真寺一邊是費城罪案叢生的自由北區,另一邊是個高檔社區,可以稱作“達拉潮人”(潮人區)。他的胡子樣式可以讓他在這個潮人區隨意走動而毫無違和感。

宗教上存在和伊斯蘭國類似的教派,他們也同樣決不妥協,但結論卻與伊斯蘭國完全相反。

博休斯來自芝加哥的波蘭裔天主教家庭,15年前皈依伊斯蘭教。和賽蘭托尼奧一樣,他說起話來像個老者,對古老的經文滾瓜爛熟,又因求知欲和學識豐富對其篤信不移。他堅信經文是逃脫火獄的唯一途徑。我和他在當地的一家咖啡館見面時,他帶著一本阿拉伯文的古蘭經研習著作,還有一本自學用的日語書。他正在準備周五主麻(穆斯林周五中午的禮拜聚會為一周最隆重,稱為“主麻”)有關父道的講經,對象是150個左右信徒。

博休斯說自己的主要任務是鼓勵自己寺中的信徒生活嚴格清真。但伊斯蘭國的崛起迫使他考慮政治問題,這本來對薩拉菲信眾來說遙不可及。“他們有關著裝和禮拜的說法與我在自己寺中講的一模一樣。但一說到社會動亂,他們的口氣就像切•格拉瓦了。”

巴格達迪一出現,博休斯就喊出“這不是我的哈里發”的口號。“先知所處的年代是大浴血的時代,”他告訴我,“他知道人們最壞的境況是動蕩,特別是在烏瑪(穆斯林社會)內部。”因此,博休斯說,薩拉菲信眾的正確態度不是煽動不和,宣布其他穆斯林為叛教者。

相反地,博休斯與大多數薩拉菲派信眾一樣,相信穆斯林應遠離政治。他們被稱為寂靜主義薩拉菲派,與伊斯蘭國一樣,也承認真主的法律唯一,並回避創建政黨或投票之類的事務。但他們把古蘭經對不和與動蕩的厭惡解讀成自己可以服從任何領袖,即使對方明顯是有罪之人。“先知說過:只要統治者沒有明確的卡菲勒(不信道)行為,服從他,”博休斯告訴我,經典的“聖訓集”也都警告過不可造成社會動亂。寂靜主義薩拉菲信徒決不允许分裂穆斯林——比如用大規模逐出教門的方式。博休斯說,生活中沒有拜伊爾(效忠)的確讓人無知,或陷入黑暗。但拜伊爾並不是對一個哈里發直接表示效忠,更不是對阿布•巴克爾•巴格達迪。它可以,更廣義來說,是對宗教性社會契約的效忠,或者是對穆斯林社會的奉獻,不用考慮是否在哈里發統治之下。

寂靜主義薩拉菲信徒認為穆斯林應該將精力放在個人修行上,包括禮拜、儀式、及衛生。這與超正統的猶太教徒類似,后者曾辯論安息日扯斷廁所卷紙是否符合猶太教規(這算不算“撕開布匹”?—譯注:撕開布匹屬正統猶太教安息日39種禁忌行為之一)。寂靜薩拉菲教徒花大量時間確保褲子長度合適,哪些地方的胡子必須修剪整齊,哪些地方必須保持蓬鬆。他們相信,通過這些挑剔講究的繁文縟節,真主會眷顧他們,賜予他們力量,保佑他們繁衍壯大,沒準還會帶來哈里發的崛起。到那時候,穆斯林才展開復仇,是的,就是在大比丘取得光榮的勝利。但博休斯引述一大段某位現代薩拉菲神學家的觀點,說如果真主沒有表示明確無疑的意願,不會有正當的哈里發國誕生。

伊斯蘭國當然認為真主已經選定了巴格達迪。博休斯的反駁已經成了一種侮辱。博休斯講述先知的同伴阿蔔杜拉•伊本•阿巴斯的故事,阿蔔杜拉和叛軍坐在一起,勸說他們鼓起勇氣,作為少數派向多數派承認自己的錯誤。流血屠殺和分裂烏瑪(伊斯蘭社會)的異見是不允许的。他說甚至巴格達迪這種建立哈里發國的方式也不符合預期。“哈里發國應該由安拉建立,”他說道,“應該包含麥加麥地那學者的共識。現在的情況並非如此,ISIS不知道是從哪來的。”

伊斯蘭國非常討厭這種說法,它的狂熱粉絲在推特上對寂靜主義薩拉菲教派毫不留情。他們嘲笑它為“月經薩拉菲派”,因為其對女人何時潔淨何時不潔的判定十分奇怪,還有一些其他無關緊要的生活細節。“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條禁止女人在木星上騎自行車的教令,”有條推特帖子嘲笑道,“這才是學者們的當務之急,比烏瑪國家急得多。”安傑姆•喬達瑞則說篡改真主的法律罪大惡極,應該遭到最激烈的打擊,維護真主的唯一,即使激進也沒什麼不對。

博休斯不尋求任何美國官方支持其反對聖戰。的確,官方支持只會減弱其公信力。他最多也就是抱怨一下美國政府對他,用他的話來說,“不像個公民”。(他聲言政府雇佣密探混進他的清真寺,並且在工作場所騷擾他母親,詢問他是不是潛在的恐怖分子。)

盡管如此,他的寂靜主義薩拉菲教派是一劑針對巴格達迪式聖戰運動的伊斯蘭良藥。僅從一心想戰鬥的信仰著手,很難讓所有人都停止追隨聖戰,但如果有人想找一個極端保守又決不妥協的教派,它就是一個選擇。它並不是一個溫和的伊斯蘭教派,大多數穆斯林也認為它極端。但它是那種死摳字眼的人覺得不虛偽的伊斯蘭派別,而且細節上依然十分繁瑣,因此沒有不敬。

西方官員也许最好不要涉及任何伊斯蘭神學上的爭論。巴拉克•奧巴馬聲稱伊斯蘭國“不是伊斯蘭”的時候,已經滑向塔克菲爾的泥潭——問題在于,他作為穆斯林的兒子卻不是穆斯林,這本身就可以被歸為叛教。

我覺得大多數穆斯林都欣賞奧巴馬的觀點:總統和他們站在一起,既反對巴格達迪,也反對暗示他們有罪的非穆斯林沙文主義者。多數穆斯林並不願意加入聖戰。那些加入聖戰的是因為他們證實了如下疑慮:美國在宗教問題上撒謊,以服務自己的目的。

在自己狹隘的神學領域,伊斯蘭國精力充沛,創意十足。但在此之外,它珊磪F味:生活不過是服從、命令和天命。穆薩•賽蘭托尼奧與安傑姆•喬達瑞的頭腦既可以思考大屠殺和永恆折磨,又可以討論越南咖啡的特色,或者香甜的點心,而且顯然從三者中都能感到愉悅。但在我看來,要同意他們的觀點,就得讓現世的多姿多彩慢慢消亡,才能達致來世的怪誕絢爛。

某種程度上,作為一種帶有罪惡感的思維運動,我可以享受與他們相處。喬治•奧威爾1940年三月研讀《我的奮鬥》時,承認自己“根本無法不喜歡希特勒”;這個人即使自己的目標可鄙可憎,也有一種讓人覺得高大上的能力。“他即使是在殺只老鼠,也會讓你覺得他是在與猛龍搏鬥。”伊斯蘭國的鬥士們也有類似的誘惑。他們堅信自己所處的鬥爭,意義遠在自己生命之外。只要身處正義一方,無聲無息地獻出生命,特別是在艱難困苦的時刻,是一種榮耀和愉悅。

奧威爾繼續寫道:法西斯主義,心理上比任何快樂主義的生命哲學都更加明智……社會主義告訴人們:“我會給你們好時光。”甚至資本主義也是不情不願地這麼說著。但希特勒告訴人們:“我給你們鬥爭、危險和死亡,”結果整個國家都拜倒在他的腳下……我們千萬不能低估它的吸引力。

同樣我們也不能低估伊斯蘭國的宗教和思想吸引力。伊斯蘭國以立即實現預言作為自己的信條,這至少能讓我們了解這個對手的精神源泉。它即使身處包圍圈,也依然信心昂揚,並且可以慶祝自己接近全軍覆沒。只要保持對先知榜樣的真誠,就會獲得上天的援助。意識形態上也许能夠勸阻部分人相信這個團體說教的虛假性而放棄追隨,軍事上也许能夠控制它的蔓延。但對于像伊斯蘭國這樣不受說服教育影響的組織,其他手段也是重要的。這是場持久戰,雖然不會持續到永遠。

原英文:http://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5/03/what-isis-really-wants/384980/

2015-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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