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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山皕(百百):魯迅的另一面

作者:徐山皕(百百)(哈爾濱)

(抱歉本網簡體字版無法顯示作者名字的最后一字,應為兩個百百字,發音bi。)

曹長青先生的新作《魯迅是打不倒的巨人》是我看到的評論魯迅最深刻的文章,是一篇別有見地,獨樹一格的評論。拿東北話說,是我近年讀到的最解渴的一篇佳作。

我也仔細讀了楊恆均、喻智官兩位先生對“魯迅是打不倒的巨人”一文的評論文字,令我驚訝的是這兩位先生與我的看法竟有這麼多的共鳴之處,甚至語言上也有好多相同(不約而同)。與一些先進人士能同聲同氣,我很欣慰,也很鼓舞。“魯迅是打不倒的巨人”剛一公開露面,就得到如此強烈的反響,足徵吾道不孤,人心所向。

關于魯迅,也想談談我的一些看法,供大家參考。

一、長期以來,魯迅被渲染為是從“共產黨的同路人”進步到“黨外的布爾什維克”;由一個“進化論者”的“民主革命家”轉變到“辯證唯物論者”的“共產主義者”;他又是“中國革命文化的旗手”,“中國的高爾基”……等等,但是,所有這一切崇高的徽號,只不過是一些“紙糊的假冠”,是一些心懷好意或惡意,甚至別有用心的人強加給魯迅的,魯迅自己就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些頭銜。長期的黨化教育,反復的灌輸,使很多人都深以為是這麼回事,特別是毛澤東對魯迅的那一段“經典的”評價,更不容懷疑,也不敢懷疑。魯迅確實呼喚過革命,並參加過辛亥革命,后來又畢生致力于推倒阻斷光明、窒息人性的封建獨裁統治的牆。可是魯迅從來沒有宣稱自己對共產主義的信仰,也沒有宣揚要建立一個“社會主義”的中國。

魯迅是清醒的,他終于止步于“民主革命”的求索,沒有再進一步。無疑,這讓许多忠誠于共產主義事業的同志無限惋惜。但魯迅就是魯迅,他只按自己的判斷行事,絕不為烏鴉或喜鵲的聒噪而暈頭轉向。魯迅和共產黨的合作完全出于抗日救亡的民族大義,其行動就是無條件加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請注意民族二字)。毛澤東說魯迅如果活到現在,是要進班房的,胡適則說會要砍頭的。他們都說對了,因為魯迅不是共產黨。

二、魯迅早年留學日本,這對他一生影響巨大。而且魯迅也真的喜愛日本,這一點在后來成了一些人攻擊魯迅的借口,加他以“親日派”“漢奸”的罪名,直到今天還有人這麼叫嚷。其實魯迅留日的主要影響在于通過日文和日本當年比中國更開放的環境,大量阅讀日文翻譯的西歐和俄國的書籍,開闊了眼界,充實了自己。

日本是一個哲學思想比較貧乏的國家,從來沒有產生過一個跨越時代,走出國界、洲界的大思想家。中國有老子、孔子、孫武子;西歐有蘇格拉底、亞裡士多德、柏拉圖;印度有釋迦牟尼,中亞有耶穌。他們的思想都能跨出國門,走向世界。日本什麼也沒有。近代西歐的思想家更是層出不窮,日本也出不了一個能和康德、黑格爾、羅素比肩的人物。在魯迅那個時代,日本人學外語,除了英語,主要就是德語。特別是醫科大學,開設的第一外國語就是德語。這點郭沫若的早年回憶可以作為佐證。日本醫學院的德語教材往往是些著名的文學作品,這是個很高明的選擇,大大提高了學員的外語能力。魯迅留日的遭際和郭沫若一樣。魯迅學日語只不過使他熟練地掌握了一門外語,得到一把鑰匙,給他打開了歐洲現代文明的思想寶庫。

魯迅盡管學會了日語,卻完全沒有接受日本的思想文化,當日本教師帶他們中國留學生去“御茶之水”(?)參拜孔子時他非常吃驚。不正是因為尊孔的傳統文化救不了中國,他們才來外國求救國之道的嗎?確實,源自中國文化的日本文化還有什麼可學的呢?事實上,對日本文化的神道教、武士道、軍國主義,什麼花道、茶道,魯迅是完全不屑于“拿來”的,對其中某些甚至是厭惡排斥的。

三、魯迅在醫學院學習的德語對他的影響往往被忽略。魯迅對德語不說精通,起碼也是熟練的,他的许多翻譯作品都出自德文。魯迅學德文不僅是學語言,思想文化的影響也遠超日本。我們知道德意志是一個愛思考,也善于思考的民族,德國是近代哲學的故鄉,在那裡誕生了多少傑出的思想家、哲學家、科學家、文學家。魯迅大量阅讀德國的書籍,能不受他們的影響嗎?當然,這些大家的作品也有是非善惡,有積極的也有消極的因素。比如希特勒推崇的尼采,叔本華,魯迅作品中也常提及並引用。一些左得可愛的激進人士甚至罵魯迅為“法西斯余孽”,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但是德國思想文化對魯迅的影響是客觀事實,不必回避。這個問題留待專門的學者去研究,我只是淺淺地涉足試探一下,不足為據。(德國人愛思考的習性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突然中斷,全民族幾乎都變成腦殘,不會思考了,他們把獨立思考的權利全都交給了元首,自己只消盲目追隨,直到犯下駭人聽聞的滔天罪行,才開始醒悟過來。這正是獨裁體制扼殺思想自由造成的惡果。)

魯迅也學習過俄文,我相信那是在蘇俄十月革命之后,關注蘇俄革命幾乎成了一種時尚,一種潮流,特別在知識分子中間。魯迅也難以置身事外。這麼大的年歲,從頭學一門新外語是困難的,看來魯迅學俄文並不成gong,蘇俄的革命文化還是從別的途徑獲得的。魯迅對俄羅斯文學的喜愛是學俄文之前的事。整個十九世紀是俄羅斯文學大放異彩的黃金時代,俄羅斯文學以其深邃的思考,深沉的痛苦,悲憫的情懷和獨特的魅力吸引了苦難深重的中國的無數讀者。可以說在寫實主義的文學中,俄羅斯文學獨領風騷。魯迅的小說深受其影響。這一點凡讀過魯迅小說的人都會感受得到。

四、魯迅受中國、日本、德國和蘇俄群體哲學思想的影響很深,重視家族、民族、國家,輕視個人,這在其作品中也時有流露。比如《理水》中的大禹和他身后那一群。當然,群體意識也並非一無是處,也有其合理的方面。但是,這和西歐英美尊重個人的意志,維護個人自由的個體哲學是大不相同的。我們常常慨嘆惋惜魯迅沒有留學英美,對歐美的自由民主,個人主義的文化認識上有缺欠。甚至對英美的文化頗有抵觸,對歐美的“海歸”們不時給與譏諷,也包括胡博士。這是他一生五十多年都生活在帝國主義嚴重侵華階段,長期形成的習慣意識。

我們這樣看待魯迅,是否就能得其正,就沒有偏頗呢?仔細想來,魯迅的一生可謂是特立獨行的一生,他並不是群體主義的俘虜,相反,他是非常重視個性的解放,反對壓制扼殺人性的。他一身的“反骨”,不就是起于對群體意識非常強烈的封建禮教,對專制獨裁的政治的反抗嗎?他對暴民運動極端反感,當一個人被群指為“漢奸”時,連他的孩子都受到牽連,不能上學,他不能沉默,著文予以批評。這暴民運動發展到后來就是所謂的“群眾專政”。統治者最善于玩弄“民粹”,每假借人民的名義,宣布某人為“人民公敵”,以打擊政敵,鞏固自己的權力。這些把戲魯迅是看得很清楚的。群體意識惡性發展到極端,就會產生“馴服工具”、“螺絲釘”、“毛附于皮”的歪理。很難設想,魯迅如果能活到這樣的時代,他會拋棄自己的個性,投身于“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之中”,甘當“一顆螺絲釘”嗎?以魯迅一貫的思想和行事來看,這是絕無可能的。

魯迅的自由民主的思想,只能是來自西歐美國,從歐洲的啟蒙運動到美國的獨立宣言。這才是魯迅一生的追求。與其說魯迅對歐美文化的抵制,不如說是對西洋的“海歸”們的反感。看不慣他們那彬彬有禮的“紳士風度”,在魯迅看來活像新《儒林外史》,也反感他們高高在上,鄙視東洋的“海歸”們的態度。當年政府派公費留學生以留日的最多,政府出于經費的考慮,留日確實是廉價而又快速的培養人才的優選。而留學西洋的公費生很少,自費的不是官家子弟就是出自非常殷實的人家,自然就有一種優越感。東西洋之爭只是意氣之爭,不是意識形態政治路線之爭。事實上魯迅是很佩服胡適的,他說在《新青年》的同仁中,他最佩服的是陳獨秀和胡適之。好友中也有林語堂這位西洋“海歸”。他們之間的分歧,與“所操之術各異”也有一定的關系。

順便說一聲,魯迅其實也學過英語,也能夠使用這種語言,只不過不如使用日語、德語的熟練罷了。“一•二八”事變,魯迅避難到英租界時,和英國警官交談,用的是英語。這件事他的雜文中有記載。在《兩地書》中他勸许廣平一定要學好英語,要能夠作翻譯。還有和梁實秋關于翻譯的論戰。說魯迅不懂英語是不確的。

五、魯迅歷來被“正人君子”所厭惡,也常為同一陣線的“戰友”所不喜,是因為他那尖利的筆鋒,辛辣的諷刺,和他那對邪惡勢力的不能容忍,對敵手“一個也不寬恕”的決絕態度。他在筆戰中,擋者無不披靡,就像一個頂尖的武林高手。但這種高手招致的並不都是欽佩和崇敬,卻往往是嫉妒和仇恨。在這方面,武夫和文士的差異就出現了,一般說來,武德優于文德。所以長時期以來,魯迅往往被指為“尖酸刻薄”,冷峻峭刻,好鬥成性,“動不動就……”。“有時看上去老爺還像是一個戰士”(《奔月》)。一般說來,魯迅是不招人喜歡的,就因為他一生都在戰鬥,難得有消停的時候。我們不妨想一想魯迅生活的那個時代,那個環境。面對強敵環伺,他不能不接招,自衛,反抗,當然,有時也會主動出擊。其中自然也難免有意氣之爭,但主要還是為了維護自己的信念和追求。

魯迅就是一位“戰士”或“好鬥的公雞”嗎?記得幾年前,我對某事表現出沒原則,不恰當的“寬容”,我的老友、寫出“魯迅與毛澤東的歧途”、“辛亥革命,重識阿Q”等大作(收入《回歸五四:苦難的歷程》一書)的姜弘兄看到了,很生氣,指責我“讀那麼多魯迅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我感到很委屈,回信說“我心目中那個魯迅,和你們心目中那個魯迅不是一樣的”。我認為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魯迅的形像就是留著“隸書一字”樣的胡須,橫眉冷對千夫,手持“投槍和匕首”在文壇上衝鋒陷陣的鬥士。而在我心中卻是另一樣的。我很早就讀過魯迅的作品,還在49年前讀小學的時候,如《風箏》、《一件小事》等等。到了讀中學時開始大量阅讀。由于還是少年時期,對《社戲》、《故事新編》、《朝花夕拾》等寫他少年時代的文字感到特別親切,印像也最深。我的家庭出身和魯迅有些相似,只不過沒有敗落罷了。特別是他和那些少年朋友的交往,他們的感情、言談、行事和我們小時候幾乎完全一樣。在我心目中魯迅就是一個少年的同伴,親切,友好,不分彼此,相處極為愉快。在魯迅作品中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成年的魯迅仍然在我心目中有著良好的形像,他和閏土,和柔石、白莽,和瞿秋白之間的深厚友誼,都令我贊嘆感動。魯迅對我來說只感到親切,不是那個嫉惡如仇,不停戰鬥的形像。很快就接到姜弘兄的回信,說“你心目中那個魯迅,也就是我心目中那個魯迅”。我這才釋懷。我們都看到魯迅溫馨的一面,人性的一面,這是真魯迅。

說到這裡,我禁不住懷念起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期出版的,我非常喜愛的一部書《魯迅的少年時代》。這是一部連環圖畫,共上下兩冊。全書是精美的鋼筆畫,所配的文字全是引用魯迅作品中的語言,沒有一句編者的話,就像是魯迅的自述。它幾乎把魯迅有關童年的一切文字都摘錄了,成為一部完整的傳記。編輯是很成gong的。不僅家中孩子們喜歡看,就連外祖母也喜歡看。外祖母沒有讀過書,卻以自修而粗通文字,可以讀長篇小說。這一點和魯老太太很相似。她也是張恨水小說的忠實讀者,甚至還讀過無名氏的《塔裡的女人》。在《魯迅的少年時代》中,我們看不懂的地方,如過去的風俗民情,像小兒周歲時的銀制掛件,她還給與指點解釋。49年后還有一件事值得稱道,就是大量出版了“小人書”,不僅豐富了人們的文化生活,也對普及歷史文學知識有良好的作用。文革期間連環圖書也遭到禁絕,再也看不到少年兒童圍聚的小人書攤。文革后再也沒有恢復當年的盛況。但人們的懷舊心情促使出版界重新復印過去的優秀作品,《三國》、《水滸》、《西游記》、《紅樓夢》都出了新版,裝幀精美,供人收藏。可是《魯迅的少年時代》這樣的好書卻再也沒有重新出版,實在令人不解。我希望能夠重新出版。

那些認為魯迅尖刻、偏激,一味好鬥,冷酷無情的人,應該好好讀一讀魯迅的書,並多動腦筋想一想,魯迅為什麼要寫阿Q?為什麼寫孔乙己,華老栓,祥林嫂和閏土?人們常說魯迅對這些不幸的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僅僅是這樣嗎?那是沒有真正讀懂魯迅,只看到表面現像。設想一下,即使阿Q們起來了,鬥爭了,勝利了又會怎麼樣?不過是把秀才娘子的寧式床搬進土谷祠,對女人“想要誰就是誰”……無非變成一伙痞子強盜,喚醒了又有什麼意義。當初魯迅因為看到一個“同胞”被砍頭,另一群“同胞”圍著看熱鬧,痛感學醫的無用,轉而棄醫學文,以圖喚醒同胞的靈魂。現在看來這樣的靈魂,如不加以改造,喚醒了也無用。應該狠狠地鞭撻他們,打掉他們身上的麻木、愚昧、奴性和痞性,這比那些假惺惺的眼泪和溫情要切實有用得多。魯迅確實厭惡並痛恨這種深深植入這個民族體內的病毒,或者基因,不惜痛下狠手,以期改造他們的靈魂。魯迅並不是要把他們捺入水中淹死。雖然阿Q最后是給槍斃了,但那是一樁冤假錯案,也不是魯迅審判的,何況他還陰魂不散。回過頭來再想想魯迅為什麼寫阿Q這類人,那是為了改造他們的靈魂,讓他們活得像個人。誰都看得出來,魯迅是懷著巨大的痛苦,並以深沉的悲憫寫這些故事和人物的。這是出于真正的仁愛之心。

深具人道主義情懷的魯迅一生都在吶喊,為了中國不再有“吃人”的文化,為了中國不再有被吃掉的阿Q。今天在評論魯迅時,我最大的希望是讓中國的老百姓有權、有利、有教養、有尊嚴。

2015年9月24日于破萬書房

(——原載《共識網》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culture/pinglun/20150925129246.html)



2015-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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