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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奇﹕一個伊拉克士兵的獨白

法拉奇撰/曹長青譯

(本文為意大利著名記者法拉奇4月3日在《華爾街日報》發表的題為“The Soliloquy of Dakel Abbas”的文章,譯文獲《華爾街日報》授權)

他叫達卡爾.阿巴斯,是一個21歲的伊拉克軍人,在被抓去當兵之前他在伊拉克中部靠近阿.撒瑪奧的一個小村莊種黃瓜、洋蔥和茄子。與其說他是個士兵,還不如說他更像個集中營的倖存者。他的頭顱像個有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的枯髏。他胸脯上那幾乎沒有皮膚遮蓋的肋骨似乎是象牙浮雕。他的二頭肌、細小的骨頭能放進一個孩子的手掌中(薩達姆給士兵吃的很差)。他是在1991年海灣戰爭結束時被俘的。他的那一組人在投降時,科威特抵抗組織錯誤地向他們開槍了。他嚴重受傷,醫生不知道他是否還有救。

我是在科威特市穆巴拉克醫院的一個監護區偶然見到他,當時他已經在那裡躺了10天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俘虜們都把臉藏在被單下躲避我的眼睛,只有他緊緊地,幾乎是乞求般地盯著我。所以我走過去,通過翻譯問他是否想跟我說點什麼,他說是的。我打開了錄音機,他馬上就開口了,情緒激動又非常決斷地說了很長時間,我根本沒法打斷他。當然,我也沒有必要提問題,他的獨白,他的故事說明了一切。

我為什麼在12年以後重提這個故事?因為他的單純,他的無辜,他的真實,今天和12年前同樣意味深長。因為今天的達卡爾.阿巴斯們和12年前的達卡爾.阿巴斯們是同樣的。無論當年還是今天,他們是薩達姆的第一個犧牲品,是玷污這個世界的所有的薩達姆們的第一個犧牲品。

下面是達卡爾.阿巴斯的獨白﹕

聽我說,我請求你,別走。我太孤獨了,而且,我說話的時候疼痛就減輕一些。聽我說,看看他們對我幹了些什麼吧。打了我12槍,12槍!一顆在左肩,一顆在右肩,一顆在左臂,一顆在右臂,一顆在左手,一顆在右手,一顆在左臀,一顆在右臀,一顆在左腿,一顆在右腿,一顆在左腳,一顆在右腳。阿布杜在揮舞著白旗,他真的在舉著。他把白色內褲脫了下來,綁在一個棍子上。他一遍揮舞,一邊喊著﹕“別開槍,別開槍!我們投降!”阿布杜,那個庫德人,我的朋友,他違反了軍令,穿了白色內褲。

在伊拉克軍隊,我們不可以穿白色內褲,就像白汗衫、白襪子、白手絹被禁止一樣,我們被禁止穿白內褲。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白汗衫、白襪子、白手絹和白內褲都可以被士兵們做成白旗而投降。但是,阿布杜從來不脫下他的白內褲,從不,連洗都不洗,因為如果被當官的沒收了,那白旗就得再見了。

但是那些壞蛋們照樣向我們開槍了。我是說那些戴紅袖標的,那些科威特抵抗組織的人……噢,阿拉,阿拉。你們誰聽說過科威特抵抗組織嗎?你們誰想像過他們有多麼可惡嗎?在打了我10槍之後,他們還揍我。一邊打我,他們一邊喊﹕“你這個強姦犯,你這個小偷!”我喊“沒有,沒有,我誰也沒強姦過,我什麼也沒偷過”,但一點兒用也沒有。當然,我做過一次,我太餓了。有好幾個星期,部隊只在早晨和晚上各給兩片麵包,除此之外只有水,什麼其他的也沒有。所以當我看到一個科威特女人帶著一個包裹,裡面裝滿雞蛋、奶酪和香蕉時,我沒有克制自己。我伸出手對她說﹕“把它給我。”她沒說一句話,馬上就給我了。這是我們當兵人的做法。

我當了16個月的兵。那個給我們村長做特務的惡棍跑到我家,問我老婆﹕“達卡爾在哪?”她說﹕“在地裡摘黃瓜呢。”“叫他回來,告訴他在兩個小時之內必須到區裡報到當兵。”噢,阿拉,阿拉。我不想當兵,即使在和平時期也從來不想。我不想去兵營,駐在城裡,像那些人那樣成天看報紙,然後鸚鵡學舌地說報上的話。我是個農民,我喜歡呆在我的土地上,種黃瓜,洋蔥和茄子。當兵得去打仗,打仗就得死。我們要麼受傷,要麼殘廢,要麼死。我爹就當兵了,死在戰場,和伊朗打的那場仗。我叔叔也死了。

但不管怎麼說,我到區上去了,我哪敢不去。我們村長壞透了,他總說薩達姆是個好人,他是個偉大的領袖,他要伊拉克強大。如果你敢反對,你就得死。我們以前的村長不這樣,他是個好人。他恨薩達姆,說薩達姆是個騙子,小丑,是被土匪包圍的土匪頭,是個用人民的財產建皇宮的罪犯。有天晚上他們就把他抓了,把他殺了。他們有特務監視我們。

我去了,他們就把我編進軍隊,派到了巴斯拉,那裡的人就知道看報紙,鸚鵡學舌說報上的話。他們給了軍服,把我編到一個炮兵團裡,可那個炮兵團的人都是從別的村子來的,他們說的方言我根本聽不懂。但是我找到了阿布杜,他說我們的方言,雖然他是庫德人。他太棒了,阿布杜,太好了,太善心了。我全靠阿布杜給我翻譯上校說的話。

上校說,我們得去佔領科威特,因為美國和以色列正在準備侵犯科威特,偷油田。你信不信?當我聽到這些話時,我感覺好多了。我覺得去保衛科威特很光榮。因為在和伊朗的戰爭中,科威特給了我們很多幫助,給我們錢,肉,米,水果。噢,我從來沒像在和伊朗的戰爭過程中那樣吃過那麼多水果。全是科威特水果。再說,我是穆斯林人,科威特是個穆斯林國家,兄弟國家。我也感到幸福,因為我以為他們也會對我們的到來而感到幸福,他們會歡呼,向我們扔鮮花。但是,當我們10月底到達的時候,我的想法馬上變了。我馬上明白了薩達姆騙了我們上校。我明白了,是因為那些科威特人是那麼仇恨地看著我們。女人們很害怕,孩子們一點也不笑,有一天……你知道10月底的時候我們有些糖果,有一天,我在一個孩子面前蹲下來,給他一塊糖,我問他﹕“你想要嗎?”這孩子哭起來,轉身跑了,一邊跑一邊哭喊﹕“媽媽,媽媽。”我明白了,還因為阿布杜告訴我,全世界都反對我們,只有約旦和巴勒斯坦站在我們一邊,美國很快要打伊拉克了。還有,我們那個團裡的人全恨薩達姆,他們就像我們村原來那個好村長被處死之前那樣詛咒薩達姆。我是說他們公開地罵他,他們想開小差,想逃跑……

我也想逃,逃到伊朗,因為我爹有一次對我說﹕“達卡爾!如果我死了,記住,那些恨薩達姆的人是對的。他根本不管我們士兵死活,他把我們當畜生那樣屠宰。達卡爾!如果他再發動戰爭,你必須逃跑,逃到伊朗去。在伊朗照樣能種黃瓜、洋蔥和茄子。但是阿布杜不想往伊朗逃,他說庫德人在伊朗被屠殺得比在伊拉克還厲害。他想逃到沙特阿拉伯去,他沒逃成只是因為往沙特阿拉伯去的路上到處都是地雷,他會被炸死。我也哪兒都沒逃成,因為開小差非常危險,如果他們抓住你,就地斃了你。他們還會抓你全家,強姦你家所有女人。

後來美國人開仗了。我們那個團裡每個人都開始說﹕“連開小差都沒必要了,薩達姆要撤退了,他會讓我們離開科威特回家。”所有的人,對,連當官的都說。有一天晚上,阿布杜和我路過指揮官的帳篷,聽見上校在喊﹕“他會,他會,他早就明白了從戰爭一開始我們就輸了。”另一個長官說﹕“同意,同意。讓我們準備好。我們向美國人投降,我們到紐約去,去賺錢發財。”只有一個反對的,他說﹕“胡說,別忘了,我們有毒氣。”

我們的確有。我們隨炮彈發射過。12月的時候,直升飛機送來的。雖然上校說毒氣非常危險,因為如果發射後風向變了,往我們這邊刮,那就不是毒死美國人,而是伊拉克人了,但炮彈還是給了我們點保險感,讓我們幾乎感覺很安全了。但是有一天,上校來視察,他視察的時候我們發現,當官的都有一個袋子掛在腰上。阿布杜問一個上尉﹕“那個袋子裡是什麼?”上尉說﹕“是防毒面具。”“為什麼長官們要防毒面具?”“因為美國人也有毒氣,”這個上尉說。這下子我們都憤怒了。“這不公平!如果美國人也有毒氣,我們也應該像當官的一樣有面具!”我們抗議了。我們也開始著急使用那些戴毒的導彈。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一直沒用,到最後也沒用。我是說直到美國人來了……

我不記得美國人是怎麼來的。我很害怕,我的腦子像被掏空了的南瓜。我只記得我們根本沒打仗,沒時間打,全都是稀裡糊涂。當官的就像暴風雨裡的綿羊,一個喊到﹕“命令呢?命令在哪兒?”另一個喊﹕“什麼命令?我們收不到命令了!我們所有的聯係都中斷了!”然後聽到喊聲﹕“讓我們走,讓我們走!”接著當官的就開著從科威特平民那兒扣來的車跑了。載士兵的卡車也裝著搶來的東西跑了,電視,吃的,衣服,從科威特商店偷的商品等。我們這些當兵的就得靠兩條腿走。阿布杜說﹕“活計們,相信我的白短褲,跟我走。”

我和十個同伴跟著他走了,每個人扛著槍和子彈。那是一個很黑的夜晚,我們沒往伊拉克方向,而是往沙特阿拉伯方向走。在沙特阿拉伯邊境,沙特人開槍了,打死了我們六個人,兩個巴斯拉的,兩個巴庫巴的,一個蘇雷馬尼亞的,一個薩馬拉的。從薩馬拉來的那個60歲了,他都60了還被抓來當兵。從蘇雷馬尼亞來的才16歲,才16也被抓來當兵。

後來呢,只有我們四個人活著,活著我們就趕緊往回跑,一直跑到我們找到正確的道路,去加哈朗的路。這時候阿布杜坐在地上說﹕“活計們,我們不能走這條路。我們太累、太餓了。要麼有車拉我們回伊拉克,要麼我脫下我的白短褲咱們投降。”他正說著的時候,有輛車過來,停下了。那個開車的,一個挺像樣的人,他笑臉相迎地對我們說﹕“你們是伊拉克人嗎?我是巴勒斯坦人。你們想回伊拉克嗎?我帶你們回去。”我們正高興地喊著﹕“謝謝你,先生,謝謝你,先生”時,他舉起手來扔出一句﹕“一個人125第納爾(伊拉克貨幣)!”噢,阿拉,阿拉。一個人125第納爾!我們四個人得500第納爾!誰給我們那麼多錢?伊拉克軍隊給我們每個士兵每月發15第納爾,這後來兩個月,誰連一分錢也沒得過。我們把兜裡的錢全掏出來了,全部加起來共80塊五毛錢。我們小心地把錢遞給他,猜他肯定會說﹕“好吧,不管怎麼說我帶你們回去。”不是說巴勒斯坦人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盟軍嗎?但是他沒有,他的微笑變成了大笑,他把車開走了。他開得飛快,我們都沒來得及宰了他。

剩下的就慘了。傷心,恐懼,慘了。我們太憤怒和沮喪了,我們把槍和子彈全扔了。我們又開始走,快天亮的時候我們到了伊拉克邊境。其實還不是真正的邊境,從我們到伊拉克邊境還有兩、三百米。可是對我來說,已經是伊拉克了。我覺得我好像回到了我們村,和我老婆,我的黃瓜、洋蔥、茄子在一起。我真的沒看見戴紅袖標的那些家伙,我也沒聽見他們喊﹕“停下,別動,要不我們開槍了!”

我只聽見阿布杜說﹕“活計們,到舉我的白旗的時候了。”他把褲子脫了,脫下了內褲,又把長褲穿上了。他把內褲綁在一根棍子上弄成個白旗,舉起來,一邊揮舞一邊喊﹕“別開槍,別開槍,我們投降!”他揮舞著的時候,我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不像個白旗。那條從來沒洗過的內褲已經太髒了,已經不是白色的了。它簡直是黑的了。所以阿布杜揮舞的不是白旗,是黑旗。他們開槍了。他們瞄準了我這邊,他們打死了阿布杜。是的,他們打死了他。

我沒法回家了,如果我回到村裡,我們村長會告訴薩達姆的人,我把槍和子彈全扔了。薩達姆就會殺了我。請告訴美國人別把我送回家,請告訴美國人,如果送我回家,我就是死人了。請你,求求你……

(版權所有,轉載務請保留 “Translated with permission of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 2003 Dow Jones & Company, Inc.All rights reserved.”

(載《觀察》2003年4月4日)

2003-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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