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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師們

曹長青

“我媽媽去世了”,電話裡新天哽咽的聲音把我驚呆了,這怎麼可能呢?幾個月前我們還通電話,一切都好好的。杜新天的父母杜聖修和李雁波是我的大學老師,我對他們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自畢業離開黑龍江大學,已經有20多年沒有見過他們了,去年底,他們夫婦到多倫多探親,因為他們的女兒新天移民到了加拿大。我們通過網絡聯系上,通了多次電話。本來計劃夏天去看望他們,但他們三月底突然決定回國,因為李老師感到身體不適,誰想到剛回哈爾濱不到兩個月,就因病過世,年僅63歲。

他們夫婦結婚40年,感情非常篤厚,可想而知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對杜老師的打擊。我幾次打去電話安慰他,他在電話那端只是喃喃地,“這簡直是沒有家了”,那份刻骨銘心的痛苦,在電話裡都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對這個“事實”不能接受,難以忍受,無法承受,已經去看了兩次心理醫生;同時感冒、肺炎發作,前列線炎加重。而他才64歲。

杜聖修夫婦都是黑龍江大學的教授,他們的狀況使我不期然地想到中國這一代知識份子,他們中間英年早逝的太多、太多了。曾看過一篇關于著名數學家張廣厚早逝的報告文學,其中提到,據對中國兩萬多中高級知識份子的死亡統計,他們比全國人均壽命要短近10年,死亡平均年齡是58點2歲,而全國人均壽命是68歲。在兩萬多名已故中高級知識份子中,死于中年(40到60歲)的高達61.42%。而副教授的死亡年齡平均不到60歲,講師更低,平均49歲。這真是令人恐懼的數字,中國的知識人在那個“吃的是草,擠的是奶”的壓榨、盤剝制度下,付出了多麼巨大的犧牲。

●瘋狂的年代,人和羊更能溝通

常言道,人老了就開始懷舊,我還沒覺得自己老,但已開始經常念叨往事。李老師的突然去世,使我驀然傷感,聯想起了许多令我至今難忘、並深深感激的老師們。

雖然我從小就挺努力,想做出點什麼成績;但很遺憾,我既沒出生在高知家庭,又沒成長在條件好一些的首都或大城市,而是一直在中國最北部、最邊遠的小城鎮拼命地東找一本書,西尋一點信息。成長過程中那絕不亞于身體饑餓的精神饑餓,至今想來都感覺切膚之痛。

但幸運的是,我總是能遇到好的老師。幾個星期前從網上看到黑龍江省北安市和平小學校舍塌方的消息,情緒波動了好久,因為那正是我念小學的地方。在那個學校,有一位最早對我非常好的當時50多歲的女老師那毅。令我一直難忘和感激的是,她不僅對我的學業關照倍至,而且多次跟我母親誇獎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對一個念小學的孩子來說,老師如此這般的讚賞,尤其是在他的母親面前,不僅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自尊心,更成為他必須刻苦努力的巨大動力。

盡管那毅老師對學生們的慈愛、關照和耐心,超過了许多孩子們的父母,但她一直都無法評上模範教師,更入不了黨,就因為她丈夫曾在國民黨時代做過北安的廣播站長。文革時,他們夫婦都被揪到街上批鬥。我曾在那毅老師家見到過她的所謂“國民黨丈夫”,一個說話不多,但開口就給人很有學問感覺的老先生。在他們狹小孤寂的庭院中,總栓著一只流露著憂鬱眼神的羊。曾在關于儲安平的傳記文章中讀到,儲安平挨整之后,閉門在家,連老友梁漱溟去探望都不願開門,只與一只羊作伴。看來那些有點自己獨立思想的人,在那個瘋狂的人性失落的年代,和羊等動物或许才能溝通。

●困在一間房裡的中學老師

上中學的時候,我又遇到兩位好老師。巴慶瑞和他的妻子孫彩蓮都是我的老師,一個教數學,一個教語文。而我正好又曾當過這兩門課的課代表,所以和兩位老師的關系比較密切。在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出后,我已經畢業多年,正手忙腳亂地準備復習課程時,卻不幸得了急性黃疸性肝炎,被鎖進傳染病房。為了能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上學機會,晚上通融了護士,脫下患者服,溜出醫院,跑到巴老師的家裡補習數學。他不僅毫不在意我是傳染病患者,而且十分耐心輔導我那幾乎全忘光了的數學。有了巴老師的幫助,我才順利地通過了數學考試。

但巴老師和孫老師,兢兢業業教書幾十年,卻一直生活在極度的困境中。我一直清楚地記得﹕他們上有父母,下有子女,卻全家住在一間房子裡,用簾子隔開當作各自的睡房。在這般的困窘中,巴老師還設法在兩個上床之間搭了兩個橫桿,當作雙杠練身。

●一堂課,掃倒了很多孔已己

我的大學老師們,就更令我難忘和感激。剛剛去世的李雁波老師是英語系的,來教我們中文系的公共外語。李老師不僅和藹,心地善良,而且非常有耐心。當時中文系的學生,多想當作家、詩人,可想而知,對這樣的學生掰著指頭教英文ABC會多麼困難。我就是其中非常抵制英語課的一個;一心只想用中文搞文學創作,根本不想學外語。再加上總是熬夜寫詩、辦文學社團等,所以一上英語課就打磕睡,有時一堂課從頭睡到完,可李老師從沒訓過我,甚至都沒打斷我的課堂懶覺。

李老師之所以對我“網開一面”,我猜一定是與她的丈夫杜聖修有關,因為杜老師是我們這些有點叛逆思想的學生的“精神導師”。他一直非常支持我們探索、獨立思考。杜老師是研究魯迅的專家,在對周氏三兄弟、中國近現代文藝思潮的研究上,在國內學術界有相當的地位。我還清楚地記得他在課堂上講《阿Q正傳》時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臉色紅潤,精神頭兒十足,說話速度有點像機關槍,好像一堂課下來,很多愚腐的孔已己就被掃倒了。他的課非常受學生歡迎,在宿舍裡,學生們誇他時就親切地說“老杜這堂課上得挺棒”,因為77級學生中,很多人比他年輕不了多少,我入學時已25歲,只算班上年紀中等的。

●保存了20年的一塊石頭

也许是出于偏愛,我一直覺得我的老師們很有特色、很特別。他們中很多都思想開放,對學生們的一些“出格”想法、做法不僅不阻礙、訓斥,而且相當鼓勵;我們可以像朋友般交流思想,而且许多觀點一致。當時我主辦了一個文學社團“大路社”,不僅受到杜老師的支持,中文系副主任周艾若、老教授陳隄還擔任我們社團的“顧問”。與周老師的情誼尤其令我難忘。

周老師是知名的戲劇評論家,思想非常開放,雖然當時已50多歲,但總像年輕人一樣有激情。我們這些夢想當詩人、作家的學生,常到周老師家裡討教,不僅把他當作導師,還有一種摯友般的親切感。畢業之際,正值“反自由化”運動開始,我因辦社團等所謂“自由化錯誤”而留校反省,周艾若老師動用一切力量保護我。一直令我非常感動的是,我第三次在全中文系做了“檢查”之后,周老師在家裡親手給我做了一碗麵條,安慰我,鼓勵我。極左的校黨委書記白汝瑗和副書記夏毅文找他談話,拍桌子威脅他考慮后果,但被他當場拒絕。畢業時,我曾用家鄉黑龍江五大連池的火山石,製作了一個“假山”送他留念。后來他調到北京,出任了“魯迅文學院”副院長,因八九民運時支持學生而遭到整肅退休。半年前他告訴我,雖然他從黑龍江搬到了北京,但那個“石頭”20多年來他還留著呢。

我還欠中文系很多老師的恩情,像資料室的王英久老師,他曾偷偷地把只允许老師看的內部書刊借給我,像愛倫堡的《人.歲月.生活》,《解凍》,以及斯大林女兒的《致友人的20封信》等等,給了我最初的關于自由,關于共產專制的知識,對我以后的人生走向起了很大作用。

●仗義執言的五個教授

黑大另一位和我情誼深厚的是俄語系的李明晏老師。他喜歡文學,曾翻譯了多本俄國作品。在他的宿舍裡,這位似乎有著俄羅斯人豪爽氣質的老師,經常招待我們這些窮學生,尤其是我們“大路社”的成員。我們一起談文學、談時事、談“新思想”,不像師生,更像朋友。我一生第一次有人給過生日,就是他在宿舍操辦的。他自製了“蛋糕”:用牛奶、雞蛋、加糖攪拌,在火上熬成汁,然后澆在一層層餅乾之間,在冰箱浸放一天,就濕潤成鬆軟的蛋糕。那是我吃過的最有滋味的蛋糕。李明晏老師后來移民去了澳大利亞,仍著文寫書,還出任澳洲紐省華文作家協會會長。

我在黑大畢業之際遭肅整,很倒楣,但困境中幾個老師曾給過重要的一臂之力,我一直銘記。畢業分配的時候,我得到了《詩刊》編輯部指名給我的一個名額,去做評論組的編輯,但由于我的“自由化問題”,不僅北京去不成,學校當局還硬要把我分到中俄邊境的小城愛煇(那個《愛煇條約》的地方),等于是流放。在這種情況下,中文系五位教授聯名向校黨委要求把我留校。他們不僅本身是知名學者,有的還有點特殊身份,例如周艾若教授是周揚的長子;李人紀教授是前中共總書記李立三的兒子;陳隄教授是蕭紅的同窗;呂冀平教授是中國八大語法學家之一;刁紹華教授是研究俄國文學的專家。由于這五個教授的仗義執言,我才得以留在了哈爾濱。

●把老師圍繞成一輪太陽

正是在這些老師的支持下,我們的“大路文學社”才得到發展。今天,不少當年我們“大路社”的成員,都在文學、新聞界做出了相當的成績。比如,幾年前在美國以小說《等待》獲得“全美圖書獎”的哈金(原名金雪飛),是唯一來自英語系的成員;現在國內知名的文學評論家李慶西,秦皇島燕山大學文學院院長李福亮,中國《國土資源報》社長劉允洲,上海《海港報》總編輯薛耀先,以及天津《新晚報》總編輯,《中國法制報》副總編輯等等,都是我們當年“大路社”的成員。這還只是我近年聽到的一些,不知還有多少成員已在各種崗位上做出了成績。我想他們也會像我一樣,對大學的老師們充滿感激。

在深圳辦報的時候,我有一次回家鄉北安,特意宴請了已當了中學校長的巴老師。我和一群中學的同學,輪番向老師敬酒。那天他非常高興,談啊,笑啊。我這個到南方辦報紙的記者,也被他視為有了“出息”,同桌的同學中,有的當了廠長,有的當了主任,有的成為畫家,把老師圍繞成一輪太陽。

我今天多想能自由地回到中國,給所有幫助過我、我所敬重的老師們,都舉行一個宴會,把同學們都找來,給老師敬酒,有一個機會,再讓老師成為中心,看老師們的神采飛揚,聽老師們開心的笑聲。

可惜我今天無法回去,自己都已年近半百,老師們則已進入老年;只能用這篇小文遙寄對他們的懷念,但願老師們多多保重,我們后會一定有期!

——載香港《開放》月刊2003年9月號

2003-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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