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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閣揆夫人豈止是三八

曹長青




在太陽花學運期間,行政院長江宜樺的太太李淑珍寫了一封批評學生的六千字長信。該信因被統派媒體廣為報道、稱讚而為人所知。我當時看到那封中學女生水準的信,第一個感覺是,這不明顯是替她老公向馬英九輸誠、討馬內閣歡心嘛。一個民主國家的行政院長容老婆幹這種事兒,太掉價了。而本身是大學教授的院長夫人,在大學生與政府內閣對峙期間,自己跳到前台這麼拙劣表演一番,不是太三八了點嗎?

對三八舉動,除了調侃幾句,一般是沒法正經批的。當時看到統派媒體推崇該信中的“破壞比建設容易”的觀點(批評學生破壞法治),覺得他們實在沒理,一根隨風即逝的稻草也得抓一把。但最近看到中國也有所謂自由派知識分子以這種理由批評台灣學運,于是忍不住就這封信說道幾句。

事實上,台灣那位官太太雖然有點三八,但卻表現出國民黨文人的幾個特征:一是為意識形態而罔顧真實的精神分裂;二是依附權力的文人優越感所導致的忘乎所以(炫耀愚蠢和傲慢);三是除了大一統,什麼理念都不清不楚、不倫不類。國民黨文人的這些特性,構成了台灣走向真正民主化的巨大障礙。

我們先來看那種“精神分裂”:

客觀地說,李淑珍還是有一點求實願望的,她不是僅從中天電視的《新聞龍卷風》(戴立綱、彭華幹)那種吳欲昇式猥褻“亂卷”的新聞來了解學運,而是“去了立院周邊三次”實地觀察。她看到的真實是:

第一次去(信中說):“震驚地發現:在場靜坐群眾,幾乎全是大學生,而且個個眉清目秀、眼神堅定。……他們關心國事、勇于表達,顯然是年輕世代中的佼佼者。這裡坐著的是下一代的菁英。”

第二次去:“在立法院外靜坐的學生,依然鬥志高昂,秩序井然。他們耳朵聽教授們輪番演講,手裡滑著手機;有些則在低頭讀書”。

第三次去:“大人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討論服貿、小孩在一旁快樂嬉戲,氣氛自在而閑散。”

這些都是她親眼所見的事實,但她筆下的結論卻是:“議場內學生領袖的虛無主義與獨裁作風,卻令人駭異。他們攻擊服貿不合法定程序,而本身則凌駕于法律之上。”

“在立法院,他們拆掉匾額、敲破門窗、損壞桌椅,破壞機電室、搬走電腦、拔除麥克風、搗毀投票器,在議場裡面塗鴉、喝酒,甚至便溺!”

李淑珍的邏輯真是天下一絕,她親臨目睹的(立院周邊)都是美好,所以她讚美;她批評痛斥的,都不是親眼所見。她根本就沒進立法院,在哪裡“看到”學生們“在議場裡面塗鴉、喝酒,甚至便溺”?這是來自《新聞龍卷風》的胡謅八列,還是枕邊江宜樺的昏聵夢囈?或是總在“江”邊站,腦子灌水了?

但這就是许多國民黨文人的一種普遍思維邏輯(統派電視每天都在證實著這點):不管看到怎樣的真實(現實),都得讓位于腦中既定的意識形態。這個既定,就是心中虛幻的“大中國”,因為服貿可以連結中國。在這個意識形態下,真實和虛假、事實和幻覺都可以隨便替換。

英國歷史學家保羅.約翰遜(Paul Johnson)總結二十世紀災難根源的名著《知識分子》的最后一句話是:“知識分子永遠應該記住,人比理論重要。”其實就是真實比意識形態重要。今天台灣的真實是,84%民眾不願跟中國統一,65%認為自己是台灣人,87%主張二千三百萬人民決定台灣前途(這都是馬政府官方民調)。在這種背景(真實)下,要通過服貿協議連結中國,向統戰吞併台灣打開大門,當然會遭到台灣人民的反抗。

面對這樣的現實,在一個歷史時刻,李淑珍之類的統派文人卻替國共兩黨的服貿協議護航,冠冕堂皇地譴責學生“破壞比建設容易”指控學生“破壞”法治。

到底誰在破壞法治?恰恰是李淑珍們支持的國民黨,在立法院只用30秒就宣布通過《服貿協議》。執政黨蔑視法律程序才真正恐怖!

按江宜樺的行政院數字,台灣服務業佔GDP比重68.5%,從事服務業人口佔59%。那是一個影響整個台灣經濟的協議!如果沒有學生們的流血抗爭,那個要用共產紅色“光復”台灣的協議就正式登陸了!

國民黨“違法”在先,學生們才挺身而出“糾正”其濫權!學生的行動不僅不是破壞,恰恰是“維護”台灣好不容易從長期國民黨專制中贏得的法治,建設台灣的民主!

李淑珍的邏輯混亂,首先來自角色混亂。她寫這封信,摆出文化人姿勢,流露的卻是閣揆夫人(官太太)心態。如前所述,她是要在台灣民眾反馬保台之際,通過這封信變相支持、獻媚馬英九,因為她丈夫的閣揆高位是馬英九賜的。這封信哪裡是寫給大眾,明明是寫給馬總統看的。

在總統府面臨危機之際,閣揆夫人寫這封信,根本就是替老公給馬總統遞一封“情書”。以前曾讀到張學良回憶說,當年他作為東北少帥權傾一世,有些部下為升官主動獻太太(給他用)。他晚年不無挖苦地主動揭秘(也是炫耀當年權勢)。古往今來,那些用“犧牲”太座來諂媚上司的,都是最卑賤的男人。江宜樺縱容夫人的公開信,就是同樣性質。

第二,權勢大樹下的忘乎所以——炫耀愚蠢:

官太太為丈夫的頂戴花翎而不惜“自我犧牲”,雖古已有之,但總得有點姿色。但江宜樺夫人的作文,明顯缺乏立意構思、層次邏輯、起承轉合等基本訓練,卻有膽發表洋洋六千字的情書。這“姿”也太難看了點吧?在信中,她一會兒花季、紫藤、通泉草呵,一會兒又板著臉僵硬說教,什麼“史家威爾.杜蘭”、“社會達爾文主義”、中國儒學啦等等,賣弄得不行。這閣揆夫人的文字之雜亂,很像臉書推特上那種即興塗鴉,只不過這“教授”有本事把它大篇幅堆積起來,讓你佩服這種“三八”勇氣——把裹腳布曬出來。難怪下令鎮壓學生的江宜樺口氣那麼難聞,家裡有這種裹腳布嘛!

閣揆夫人護夫/護馬心切,一時性急,“急”不擇言,導致章法全無,也有情可原。可她有足夠閑庭信步時間的時候,居然比急的時候更亂套,不信你去看她去年在台北中華傳統文化教育中心的演講(http://youtu.be/1Oxw_9XJrUc)。跟這封給馬總統的長長的情書相比,小學生都能理解什麼叫“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個冗長、龐雜、賣弄的講話,真可謂這封“致總統情書”的姊妹篇。先不談內容,這閣揆夫人首先應該去接受一下在公眾面前講話的訓練,因為她幾句話就得看一下稿子,還時不時磕磕巴巴,讓人納悶,她在課堂上是怎麼教書的呢?這種講話不是邀請學生蔑視的眼光嗎?

她開場白故作謙虛已經讓人反胃,接著更自稱“后生小女子”。早已年過半百的“李大媽”,嗲嗲地裝嫩,不知當時會場有沒有人嘔吐。假謙虛之后就是真自吹,居然說在大學“我教的課程大概就是古今中外,涉獵的範圍比較廣。”在全世界範圍內,你能找到第二個人教“古今中外”這種浩瀚到把全人類都盖了的課程嗎?當然有,精神病院裡。

這“李古今”演講的題目果然浩瀚:“全球化的我在哪裡?——儒家人格主義在全球化時代的意義”。在這個“奇大無比”的硬邦邦題目下,她一會兒西方中古史文藝復興,一會兒全球化,一會兒新儒學,整場“李獨白”除了給聽眾噴幾頭霧水,誰都不知其所云,證明是:台下反響全無,更談不上絲毫互動。她自己也不得不尷尬地承認“我的演講拉拉雜雜,有點龐大。”

閣揆夫人那次演講,是在一個法號叫“淨空”的和尚辦的什麼中心,聽眾可能多是信徒。這“李古今”對著那些“淨空們”高談闊論“史家威爾杜蘭”,“西方中古史”什麼的,真真是叫“對空彈琴”。“李浩瀚”還不時說,“下面是深水區了,前面是淺水,我要講慢點”。那種居高臨下的自鳴得意,真是傲慢愚蠢到“浩瀚”程度。看來閣揆夫人的喜歡賣弄,不是從“致馬總統情書”開始的。什麼人喜歡賣弄“深奧”呢?送李浩瀚教授一句思想家的大白話:“那些二手貨們總願把淺水溝攪渾,以顯得深不可測。”不對,說她二手貨都太抬舉她了。去跟“是真佛說平常話”的和尚們玩高深,的確是“三八”得夠嗆了。

而且,那演講豈止是用冗長拉雜的假深奧來攪渾淺水溝,根本就是比那封“致馬總統情書”更“反動”的一派胡言。李淑珍對比中西文化,認為西方是個人主義的,中國是儒家文化的。個人主義導致資本主義和現代化,又衍生出全球化,所以帶來世界性的不平等;核心地區(現代化的)對邊陲地區(落后之地)構成壓榨。包括台灣人喝一杯咖啡,她都認為是對那些種植咖啡的邊陲農民的壓榨,是不公平的。我這才明白,這個馬克思主義思維的“李古今”,原來在家裡只給老公灌白開水,不许喝咖啡,難怪把江宜樺的腦袋灌得只剩白開水,否則怎麼會那麼熱衷去簽讓台灣從頭到腳都吃虧的“服貿”?

第三,國民黨文人的愚蠢是怎樣煉成的。

這“李中外”教授說她是美國布朗大學的歷史學博士,可從她的演講來看,她對西方價值半竅都不通。她說,“西方利用帝國主義力量,把他們的個人主義拓展到全球,由此成為全球化,就是現代化。全球化是現代化的進一步的擴大。”

這個顯摆在“帝國主義”國家拿了博士的“后生小女子”,難道是要走“落后化、倒退化、地方化”?要地方化為什麼逼迫台灣去跟對岸簽“服貿協議”呢?美帝國主義又動用了什麼力量迫使李女士和他的“白開水”老公去拿資本主義帝國的博士呢?

說到美國學位,從上述演講和長信的“淺水溝攪渾水”,令人不得不質疑一下這 “李博士”的學位是怎麼來的。好在她自己有坦白:當年赴美只是丈夫的陪讀(江宜樺到耶魯讀博士),開始時“在一家珠寶店打工半年”(美國法律,陪讀家屬打工違法——閣揆夫人沒準兒當年還涉嫌偷稅漏稅呢),后來懷孕生子,“直到第三年才正式入學”,在美國總共五年。這個教“古今中外”的李浩瀚博士,只用二、三年就念完了“美帝國主義”的博士,真是天才呵,難怪在資本主義大本營,楞是學成馬克思主義的好信徒。

怎麼學的呢?從其自述來看,她好像沒考托福、GRE什麼的就直接入校了。入學走“捷徑”也罷了,論文呢?閣揆夫人說她的博士論文是回台灣寫的,主題是徐復觀(《Xu Fuguan and New Confucianism in Taiwan (1949-1969): A Cultural History of the Exile Generation》——徐復觀和新儒家在台灣:流亡一代的文化歷史)。

原來如此!華人到美國留學,搬中國老古董做論文,絕大多數是“混”學位的(客氣點不用“騙”字的話)。而“李古今”女士弄個在中文世界都沒幾個人知道的“芝麻人物”玩“生冷偏僻”,更大有蒙混過關之嫌。在美國學界,他們要知道“徐復觀”不是廟裡的觀音土就不錯了。

且不說拿中國東西懵美國學位太沒出息,如果弄點孔孟老子這種拿得出手的人物也算說得過去,可這徐復觀,用李淑珍論文梗概的話說,五十年代在台灣對抗三種思潮:美國霸權,蔣家列寧式思想,胡適的自由主義。也就是說,一個復古派漿糊們的幹將。從中國醬缸裡撈點殘渣做博士論文,是懵個西方帝國主義學位的最佳“短平快”,難怪“李古今”女士在美國的博士念得那麼快。

這裡為說明台灣閣揆夫人是“唬”牌博士,不得不按“浩瀚教授”的模式往岔道上拐一下,介紹幾句那個被做了博士論文的漿糊人物徐復觀。他四十年代曾任職于“蔣委員長侍從室”(總裁隨從秘書),后以少將軍銜退役。四九年到台灣后,成為儒家先鋒,跟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等發表《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以捍衛儒學。

先別談內容,這個題目本身就足夠丟人現眼。文化的選擇,就是市場商品的選擇,你見過誰打廣告用“宣言”的?王婆賣瓜是這麼喊的嗎——“王婆宣言:老娘的瓜,天下第一,凡不買者皆為混蛋。”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也只是就一個主義發表聲明,而徐老朽們則敢就整個文化向全世界發通牒般告示。諸如那些“告全世界同胞書”之類的大口氣就夠可笑的了,而這告“世界人士”的海口豈不是鬧劇?

我在美國生活四分之一世紀,從沒看到有人發表什麼《捍衛美國文化宣言》。文化好壞,是被世界各地自由選擇的。“美帝國主義”是用機槍逼著江閣揆夫人喝咖啡了,還是用原子彈壓迫她學英文了?徐復觀們發那種宣言本身,就說明中國“新儒學們”太心虛、太膽怯,知道沒人買賬,于是就“走夜路吹口哨自我壯膽”。

要說那宣言內容嘛,讀者網上可以找到,是一篇“偽文”經典:垃圾山般的大話空話堆積,文化、倫理、道德、政治、民主、社會、等等,等等,社會科學裡面的全部詞堆一個遍,但什麼具體內容都沒有,更不見什麼系統邏輯理論。頭腦混亂到了混蛋的地步。中國文化中本來還有亮點的東西,結果全被這篇“糟糠宣言”給蹂躪到爛泥塘而不見蹤影了。那文字之爛,能把所有其他寫中文的人糟踐得渾身冒汗。

豈止如此,徐復觀甚至如此這般破口大罵過胡適:“我應當向中國人,向東方人宣布出來,胡博士之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是中國人的恥辱,東方人的恥辱。我之所以如此說,並不是因為他不懂文學,不懂史學,不懂哲學,不懂中國的,更不懂西方的,不懂過去的,更不懂現代的。而是他過了七十之年,感到對人類任何學問都沾不到邊,于是由過份的自卑心理,發而為狂悖的言論,想用誣蔑中國文化,東方文化的方法,以掩飾自己的無知,向西方人賣俏,因而得點殘羹冷汁,來維持早已掉到廁所裡去了的招牌,這未免太臉厚心黑了。”

我對胡適這面中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旗幟、這個中國文化人中罕見的、非常罕見的真正紳士/君子(這裡指英文的gentleman)充滿敬意。對可以如此惡毒謾罵胡適的人,除了“流氓”我想像不出任何更合適的詞給他冠上。

而這種低劣的人物,居然成了江閣揆夫人李古今博士的最愛,她賣力地寫了500多頁論文推崇。李淑珍在接受採訪中說,“我讀了他(徐復觀)很多東西,受他影響很深,地毯式地搜集他所有的東西,搞到后來我跟先生的關系都很緊張。”江宜樺大概感到太座對那個過世老朽男人太一往情深了。

要想了解一個人,如果沒法近距離,你就看他/她欣賞什麼人、推崇什麼人。推崇流氓的,即使還未敢有流氓之舉,也必定滿腹流氓之經。能“地毯式搜集他(徐復觀)所有東西”的江閣揆夫人,靠崇拜那麼一個反動老朽而“唬”出個美國博士,即使那張紙是真的,那博士也是假的、偽的。所以才能成為教授“古今中外”課程的“浩瀚先生”。

她寫徐復觀的“博士論文”沒有翻譯出版中文,大概是羞于在中文世界露醜吧。她的英文博士論文1999年出版后,至今15年連一個review(評論)都沒有(見:http://books.google.com/books/about/Xu_Fuguan_and_New_Confucianism_in_Taiwan.html?id=Sd5GcgAACAAJ)。李淑珍的這條“三八”之路,看來也走得挺辛苦。

現在大家知道江閣揆夫人的“三八”是怎麼煉成的了吧?這個在“帝國主義美國”學成馬克思主義好學生的“后生小女子”,在她丈夫當上行政院長之后,還被請到台灣不少其他地方演講。國民黨的權力崇拜文化(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現已變成“一馬得道老鼠升天”的地步,他們請毫無演講能力的人去扯裹腳布,明摆著是做給江閣揆看的,就跟李淑珍寫六千字長信批學生是給馬英九看一樣,輸誠求寵,連曲線都不是,直線諂媚。國民黨帶到台灣的一大噁心就是諂媚文化,讓人想起來就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崇拜徐復觀的李淑珍雖然三八,倒還有其連貫性,一路走來,都是群體主義的信徒。而江宜樺在耶魯的碩士和博士論文都是研究《極權主義的起源》作者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也譯鄂蘭)。可他當上馬政府的內政部長(2009)就禁止維族人領袖熱比婭入境台灣,實踐起“極權主義”政治黑名單那一套;這次又在行政院長任內鎮壓學運。他在大學教書時號稱信奉自由,到官位上,就成自由主義的敵人了。

所以說,江宜樺夫婦頗有點是一批國民黨文化人的縮影:枉顧事實、意識形態掛帥;明明是淺水溝裡的偽學者,卻時時不忘炫耀愚蠢、展示權勢帶來的優越感;沒有思想根基,沒有真正的理念,傾心關注的,就是用一個虛幻的概念,保住權勢和優越的地位。骨子裡跟對岸一樣,卻高舉著民主、法治的牌坊。

2014年4月29日于美國,

2014-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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