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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的悲哀與自豪——寫在王勝林去世之際

曹長青

看到劉曉東(三妹)的丈夫王勝林因癌症今晨在芝加哥去世的消息,一陣揪心,他才66歲!這個年齡就離世,太令人惋惜。而且,那麼堅定反共的勝林,終于沒能看到共產黨在中國的滅亡而早逝,讓人感受到一種屬于這一代人獨有的悲哀。

跟勝林、曉東夫婦雖然只是幾年前在芝加哥見過一面,但彼此共同的、清晰、明確、毫不妥協的反共立場,使我們一見如故。后來聽說勝林患癌,曾跟他通過幾次電話,給他鼓勁,並告之我認識的其他朋友如何不屈不撓與癌症抗爭的故事,希望他能挺過去。在談到“精神力量”的作用時,我還特意提到一個美國的統計資料,說癌症患者有一半是被“嚇死”的。曉東那時還挺樂觀,說等勝林的病好了,他們也想搬到比較暖和的城市去。不想今天早晨,勝林最終“不勝寒”,撒手離去。

對勝林和曉東的精神追求,早已從凝聚着他們兩人思想的“三妹”的強烈反共文章中熟悉,尤其是讀了劉曉東撰寫、王勝林通篇編輯、校對的那本《亂世迷途——三代叛逆的紅色家庭》的回憶錄,更了解了他們一家三代人,從追隨共產黨到徹底反叛的不尋常的歷史。

更准確地說,那是一本記述共產黨如果俘虜知識分子的靈魂,又如何摧殘毀滅他們的身心,以及塗炭整個中國的血泪史。作為共產黨高干子女,劉曉東在書中對她的革命家奶奶、姑姑、伯父還有父親等那一代共產黨知識分子的批判,遠比同時代的其他高干子女們深刻。

王勝林跟這樣的家族有了關系,自然卷入政治的漩渦,隨之跌宕起浮,也因此而得到思想的啟迪,就走向否定、推翻共產黨的道路,並至死不渝。

早在中國改革開放初期,勝林就因為懂英文(當時是北京《人民畫報》社的英文稿件翻譯)而被冶金部借調,外派約旦,做中國一家大公司總經理翻譯和助理。正在事業要騰飛之際,卻突然收到國內一紙命令,要他火速返國。上了波音七四七軍用飛機才發現,沒有其他乘客,他竟是獨自一人坐“包機”被押送回國。

回去才得知,他的岳父,即曉東的父親劉珙在率團訪問美國時“叛逃”不歸。劉珙當時任中國外文局《中國建設》總編輯,當時這是中國最大的對外宣傳雜志社(劉珙的前任魯平被調去國務院任港澳辦主任)。之前劉珙還參與創辦文革后第一本專供“鄧小平們”看的高干內參《編譯參考》(每期只印幾百本),並擔任總編輯。1983年他率領“中國新聞出版代表團”訪問美國時,滯留不歸(后在美國申請政治庇護,得到批准)。

劉珙是共產黨叛逃到西方的最高級別文化官員。那是八十年代初,可想而知中共高層的震怒,鄧小平親自定性,說“劉珙是羅孚式的人物”(羅孚為中共老地下黨員,任香港《文彙報》副總編輯,后被中共定為“英美帝國主義間諜”,囚禁北京十年)。于是劉珙就被定性為“美國間諜”而遭開除黨籍、公職。

鄧小平所以親自批示、定性劉珙“叛逃案”,還因為劉珙的家庭背景中有中共元老級人物。共產黨最恨內部人“叛變”。劉珙的母親劉靜君,是中國最早追隨共產黨理念的那批人之一。她早年追隨李大釗(李大釗被北洋軍閥處決后,劉靜君以一人之力撫養並最終安排了他的四個幼子的生活)。1920年夏,劉靜君夫妻剛到北平時,中共大名鼎鼎的元老張國燾幫助劉靜君找房搬家買家具等,關系相當密切。當年,劉靜君還跟周恩來、鄧穎超、彭真等結成知交。

劉珙當然根本不是美國間諜,他是不滿自己文革期間被迫害遭毒打(腦骨嚴重挫傷),不滿中共不間斷的整人運動,更是因為向往自由,才利用訪美時“滯留不歸”。思想並未徹底反叛的劉珙沒想到卻被鄧小平定罪為美國間諜,結果就像捷克作家昆德拉的小說《玩笑》中所寫的“懲罰先于過錯”,最后他就真的走向不歸之路。

劉珙敢走這條路,還跟有個理解他的妻子有關。他訪美不歸的計劃,事先得到妻子同意。鄧小平發話后,劉珙妻子不僅沒恐懼、沒向當局低頭,反而對女兒曉東說,“我要是爸爸,現在就去台灣,要叛就叛到底!”如此大氣、勇敢的妻子,在那一輩女性中應該說是相當罕見的。更美麗的一筆是,劉珙出走時,把當年和妻子的情書裝了一小箱背到美國。

劉珙出國“叛逃”后,留在北京的妻子和兒女均受到“株連”,兒女的工作、出國留學之路充滿艱辛。劉曉東考上了北京人民大學英語系的助教,英譯中的考分很高,系主任和主考教授都很滿意,結果硬是因為她父親的問題“政審不合格”而被取消錄用。她小妹妹小紅的丈夫殷gang(抱歉網頁無法顯示這個字:四字下面加正字)在“中國圖書進出口公司”工作,正好剛通過一場全國英語自學高等考試,單位要他寫跟岳父斷絕關系的保證書才能頒發給他這個相當于大學的文憑,但他拒絕了這個無理的要求。由此他被公司黨委視為“反動分子”而不斷遭大會小會點名批判。最后殷gang離開那個單位,后來成為中國權威的中東問題專家(他的觀點與在中央電視台上每評必錯的張召忠正相反)。

王勝林、劉曉東申請到美國留學的護照更是一波三折,到了八十年代,共產黨照樣是“株連九族”。最后克服重重阻力,他倆才先后來到芝加哥,跟在那裡依靠自己教授中文(收了一些外國學生)而獨立維生的父親團聚。

在劉曉東千辛萬苦終于拿到出國留學護照簽證,離國前的最后一個晚上,她母親的叮囑是:“到了美國,不管生活多苦多難,你們也絕不要回國。為了王曉(曉東的女兒,當時五歲)以后能在美國自由地生活,你們要在美國扎下根。”

在海外網絡上,時常可看到劉曉東的大膽直言。有這樣氣質的父母,才有這樣氣質的女兒!

劉珙在美國叛逃時已62歲,這種年齡背井離鄉、毫無錢財、在舉目無親的美國重新開始生活和謀生實屬不易,而做到中共政權那麼高官位置的人,背負着 “叛逃”和“間諜”的罪名在美國生活,更需要罕見的智慧和勇氣。而且,當時他左腿股骨頭壞死,瘸着一條腿,還有文革五七干校下放勞動時落下的嚴重肺心病等。劉珙可能至今都是中共高干中“最有勇氣叛逃的人”。如此一個高干文化人,來到美國后,最初的工作只是在郵局分信。但他從來都沒有過一絲一毫的后悔。

劉珙是中共高干圈裡古典文學造詣最高、思想最開通的文人之一。他跟翻譯了《一九八四》、《奧威爾文集》、《中午的黑暗》和《第三帝國的興亡》的董樂山在國內時就是深交摯友。董樂山來美國時,跟他在紐約的哥哥(董鼎山)話不投機而鬧翻離開(董鼎山親共,詳見我以前就此寫的文章:“再談董樂山不原諒董鼎山”),去了芝加哥,在劉珙那裡住了一個星期,兩人徹夜暢談,痛批共產黨,十分投機。

在這樣的父輩影響下,王勝林和劉曉東對共產黨的邪惡歷史有了更多第一手的了解與認知。當年劉珙擔任高干內部刊物《編譯參考》時,被允许訂阅香港的“反動刊物”《七十年代》等,女兒曉東就偷偷阅讀這些反動書刊,得到自由的啟示。她跟勝林來到美國之后,更直接體驗和認知到民主自由的滋味。他們深愛美國,也用另一個方式深愛中國,那就是期盼並致力共產黨的垮台,讓中國人也過上美國人這種自由的生活。

在八九民運期間,王勝林是芝加哥地區中國留學生聲援北京學生民主運動主要協調人。在六四屠殺前夕,劉珙以他對共產黨的了解,非常肯定地對女兒女婿說,共產黨一定會殺人!他讓女婿勝林趕快跟國內的人聯系,告訴他們要對此有所准備。

雖然劉珙對中共開槍有預感,但六四真的殺人了,他還是非常震驚。劉曉東的書裡記述說,“爸爸難過地流下了眼泪,他對勝林說:‘這個時候,你們要喊出打倒共產黨的口號’。”

這句簡單、深刻的口號,迄今為止,我都沒看到任何其他那種高位的共產黨文人能夠喊出來。記憶中只有劇作家吳祖光89年在舊金山的一個會議上高喊過。

六四后中共宣傳說,八九民運是一小撮人“有組織有預謀地”要推翻共產黨,就此,“早就看透中共邪惡的勝林恨恨地說:‘要是真像中共說的,這場學生運動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那就好了,就把狗日的推翻了!’”

由于組織聲援北京學生的活動等,“王勝林上了中共列的黑名單,成為芝加哥中共領事館要嚴加防範的危險人物。當年芝加哥領館還特別囑咐新來的留學生不要與王勝林接觸來往,因為他早就在中共領館前組織發起過中國留學生在美國的第一次公開示威,要求中共政府釋放著名異議人士魏京生。”

對于中共在六四鎮壓中為什麼沒有像西方國家那樣使用橡皮子彈,劉曉東的書裡還提供了一個獨家信息:當時擔任北京市公安局副局長的閔步瀛是劉珙當年參加革命時的戰友世交,文革中被關進監獄差點致死。他官復原職后常到劉珙家走動,劉珙去美國滯留,他還常去看望劉妻和其子女。六四鎮壓前,這位公安局副局長到劉珙家,叮囑劉珙的兒子和女兒等,“別往天安門跑了,要開槍鎮壓了。”曉東的妹妹小紅質問道,不是說橡皮子彈嗎?這位中共公安局長回答說,“中國從來不花冤枉錢買那玩意,中國用的是真子彈。”

劉珙聽到此話,給子女留下了對共產黨的盖棺定論:“共產黨的殺人本質是不會改變的”; 而且直到去世(1994年)都沒有改變。同樣,迄今為止,我也沒有看到其他中共高干文人,能認清這個簡單的道理。

為了結束這個“殺人本質不會改變的共產黨”,王勝林、劉曉東夫婦,不斷出現在抗議中共的示威活動上,聲援被中共迫害的維權律師高智晟,聲援遭到嚴酷鎮壓的法輪gong學員,聲援被摧殘的基督教徒,聲援被關押的異議人士等,不僅參加抗議活動,更在網絡上發出正義之聲。他們也對諾獎得主劉曉波對中共監獄的美化和“沒有敵人論”給予了相當有力的、毫不留情的批判。

作為那一代留學生,王勝林和劉曉東在美國也歷盡辛苦。如今終于在美國立足、發展,有了穩定的生活,女兒也大學畢業,一如姥姥的期待,“在美國自由地生活”。但就在他們的事業和人生都走向正軌,就要享受他們這四分之一世紀在美國奮鬥的成果之際,勝林卻得了直腸癌,而且是致命的晚期。他手術過、化療過、戰鬥過,最后敗給了病魔。在美國亞裔平均壽命達86.5歲的今天,他才66歲就撒手人寰,太令人痛惜。

好像僅僅就在幾年前,才開始不斷聽到我們父輩那一代人生病、離世的消息,才開始體驗無法回家和親人最后道別的刻骨傷痛(無數異議人士被中共政權滅絕人性地拒發簽證回國)。現在居然是同代人的勝林,怎能不令人嘆息!

我們父輩的命運悲慘,但相當一大批人是自己跟隨了共產黨,自己選擇了那個制度,他們對自己的命運負有相當的責任。而我們這一代,從生下來就被迫、被逼着進入了那個摧殘生命、扼殺靈魂、絞死精神的魔窟。

我們這一代,曾在思想的真空中迷茫、在人性的荒漠中掙扎。在沒有航標燈的漆黑的大海上驚恐地摸索,犯過多少錯誤,有過多少痛心疾首的追悔。這一代中國人是不幸的,無論多麼遠離了那個國度,那段生命給身心所留下的創傷是至死無法抹去、無法忘記的。正因為如此,身在美國自由天空下的勝林一直為爭取自己曾生長過的那片土地的自由而努力。而背負這樣的責任和使命,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幸運。

勝林,雖然你沒有看到魔鬼的滅亡,但當自由的鮮花在中國盛開的時刻,你有資格在天堂俯視中國大地,自豪地宣稱:我戰鬥過了,我努力過了,在中國通往自由的道路上,有我的汗水,有我的泪水,有我用生命凝聚的一顆小小的石子。

這一顆顆石子的努力,最終一定會撐起中國一片自由的天空,那裡會永存着這些追求自由的靈魂的驕傲!

2013年10月26日于美國

2013-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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