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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辛德勒的名單”

曹長青

但願是它、祈禱是它、應該就是它!明天第66屆奧斯卡將揭曉頒獎,已獲12項提名的“辛德勒的名單”呼聲最高

她們被剝光了衣服,剪去了頭髮,一絲不掛地塞進了密封的“浴室”。這一大群赤裸的、顫抖的生命,驚恐地望著頭上高懸的浴水噴頭,不知在隨後的一刻,它噴出的是浴水,還是毒氣。突然,電閘被拉斷,燈光消失了,在這人類最黑暗的瞬間,女性絕望的尖叫刺戳著銀幕下每一個觀眾的心……

美國電影導演史蒂文.斯皮爾伯格(Steven Spielberg)以猶太人在二戰中被屠殺為題材拍攝的“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以歷史真實與藝術超越的融鑄,不僅震撼了美國影藝界和萬千觀眾,也風靡了歐洲。

在德國法蘭克福首映式上,德總統親自來觀看。當地一家保守的報紙打破常規,在第一版刊發社論說,“斯皮爾伯格的電影將感染和激動整個德國,每一位國人都應該看這部影片。”一向對任何美國出品的東西都不予好評的德國“新聞周刊”,卻稱譽“‘辛德勒的名單’的偉大超過了所有的期望”,“它是一流的藝術”。在英國,影評人認為,此片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電影之一。”因而它獲得了英國奧斯卡13項提名。

●12項提名,史詩性作品

美國電影評論界交口稱譽這是“一部史詩性的作品”。它獲得了明天將揭曉的美國第66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男配角和最佳音樂、原作改編、剪輯、音響、服裝、藝術指導等12項提名。而在美國奧斯卡歷史上,最高提名才14項。

這部電影是根據作家湯馬斯吉尼利1982年出版的的同名小說改編。這是一個歷史上確曾有過的真實故事:德國企業家辛德勒在納粹大屠殺期間,雇用獄中猶太人做工發戰爭財,結果使1,100名在他工廠“名單”上的猶太人免於被殺害。

但是,當斯皮爾伯格宣布要拍攝“辛”片時,電影批評家們並不看好。因為這種題材很難處理。如過分注重史實,易囿於瑣碎恐怖;大膽藝術想象,又可能褻瀆那滴血的真實。因此,以往拍“浩劫”的電影大多並不成功。但斯皮爾伯格以他的藝術創造力和對人類苦難的敏感之心,使這部電影在藝術與真實的融契之間找到了最佳的平衡。

●生命變成符號與字母

這部電影雖長達3小時15分鐘,但觀眾並不感到冗長。斯皮爾伯格用洗煉簡潔的電影語言和極富故事性的情節,讓人每一刻都揪心動魄,情感起伏:

電影一開始是一只顫抖的手點燃兩只禱告的蠟燭,沒有任何對話和聲音,蠟燭像生命一樣在靜靜地燃燒、燃燒,直至燃盡後化作兩縷清煙飛騰而上。隨之一個“蒙太奇”,那兩縷清煙疊印成喘息著的火車頭上的濃煙。車廂里外,到處是喧嚷、紛亂的要被趕到集中營去的猶太人。這一“靜”一“動”,一下子把觀眾由今天的平靜世界帶到那個騷動的、命運多舛的時代。

在火車濃煙的背景下,是特寫鏡頭:墨水瓶、大印和人名冊,於是,那些從居住地被趕來的一個個有血有肉有個性的猶太人,在疑惑、驚恐中被登記,最後成為名單冊上一排排整齊的名字,變成了沒有生命的字母與符號。它象征著人的尊嚴和命運就這樣在大印所代表的巨大權力面前,被扭曲、踐踏與吞沒。

畫面一轉,是將星輝耀的納粹軍官擁抱著浪笑的舞女;投機商人辛德勒用囚禁的猶太人做工牟取利潤;納粹集中營的軍官在陽台上舉起有遠程助射器的步槍,漫無目的地射殺那些偶然走進步槍口徑的猶太人。

面對納粹的暴行,辛德勒的良知被喚醒。他由追盈逐利的商人,轉而賄賂集中營的軍官,“雇”出更多的猶太人來他工廠做工,使他們躲過被送毒氣室。為“雇”這些人而打印名單的情節揪動人心:隨著沉重的打字機節奏,那些打印出的人名墨跡四濺,象征著這不僅僅是人的名字,它是涌濺著鮮血的生命。在這名冊之間,意味著生與死,意味著殘忍與人性。

●滴血的歷史

當前彩色影片流行,黑白片幾乎已成過時恐龍,斯皮爾伯格卻將“辛”片拍成了黑白電影,目的是降低觀眾以為是在看故事,置身度外的感覺,而讓人走進歷史的真實。為了突顯這種氛圍,影片中出現的辛德勒的工廠以及他的公寓等都不是用的布景,而是當年的原始工廠與房間。

影片再現了當年浩劫的恐怖真實:還來不及穿上衣服的猶太人,被納粹的狼狗與槍托驅趕出家門,家具被搗毀,皮箱仍滿了大街,在皮箱與污水之間,是那些稍微走慢了一點就被殺死的兒童與婦女。那隨意的槍殺和逼真的槍聲音響,讓人的心頭緊張憤怒得砰砰亂跳,好象整個人類的文明就在面前被狼狗撕咬,被子彈射穿,那咕都咕都涌出的鮮血,最後在觀眾眼中融成悲憤的淚水……

貫穿全片的是沉重躁動的車輪轉碾聲音。轟隆的密罐囚犯火車,震蕩的篷蓋抓人卡車,疾馳呼嘯的黨衛軍摩托車,轟響出那個特定時刻的逼人真實:躁亂、瘋狂、恐怖。一瞬間,一群人的命運就可能是押送奧斯維辛,是就地槍殺,是仍給狼狗吞食。車輪聲宣判著人類命運的不確定性,脆弱的生命不知下一刻要被載向何處。

●最惡劣的人生經驗

這部影片被定為R級,因為里面有男女全裸鏡頭:在集中營庭院,男女囚禁者都被強迫脫得精光,接受健康檢查。這些瘦骨嶙岣的軀體在身穿白服的納粹醫生面前拼命奔跑,唯恐被視為不健康而送去毒氣室。年級稍大一點的女性,劃破手指,以血涂抹臉頰,使其紅潤以顯得年輕,而不被淘汰。面對那些女性蒼白的臀部和顫動的乳房,沒人能想到“性”,胸口憋滿的是悲哀和憤怒:人類,竟被羞辱到如此程度!文明,竟被剝光到這等地步!

斯皮爾伯格回憶說,拍這段戲是他經歷過的最惡劣的人生經驗。一位飾演裸跑角色的女演員也是這種感覺,她說,“這不是脫光了衣服等待與情人上床,而是站在那里像被拔光了毛的雞,只有皮和骨頭,被拔光了人的所有尊嚴。”

●不堪回首的幸存者

那些曾是辛德勒名單上的工人,今天還健在的幸存者,不止一遍地去看這部電影。人,有時能承受住苦難的煎熬,但承受不住對苦難的回首。面對那些滴血的細節,有人痛苦失聲,有的眩暈虛脫,呼吸困難,要逃到大廳休息緩解。他們稱這是一部“家庭電影”,要讓他們的子女、親人經常看,世代記住,歷史曾有過這樣的殘暴;永不遺忘,人類曾為邪惡付出如此的代價。現居紐約的埃蒂絲•沃森慕女士看到銀幕上出現自己在奧斯維辛集中營洗澡的場面,抽泣著說,這是“《聖經》的故事,被信息高速公路的一代用現代科技表現了。”另一位幸存者感嘆,“無論對子女、家庭,還是整個社會,從來還沒有一部表現浩劫的作品像‘辛’片這麼有震撼力,這麼打動人心。”

但也有當年“名單”上的幸存者決意不去看這部電影。現居匹茲堡的薩洛姆先生說,他聽到的、讀到的,都使他決定不能去看這個電影,“因為影片的每個場景都真實地再現了我過去的個人歷史,重新直面它,需要極強的堅毅和特殊的承受力,但我沒有。”

●“辛”片叫好又叫座

僅僅拍出這樣一部經典史詩般的電影,史蒂芬斯皮爾伯格的名字就已進入導演史中不朽的行列。但他還導過全球票房價值最高的《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通過恐龍對人類的狂妄提出警告,驚心動魄,意味深長;而他拍的《外星人》(E. T. the Extra Terrestrial)所表達的超越星球的生命之愛,牽情掛意,回味無窮。在目前全球前10部最佳電影中,他一個人導演的片子就佔了4部!而他至今才拍過14部電影。

斯皮爾伯格的電影雖然既叫座又叫好,但一直與奧斯卡失之交臂。而美國奧斯卡代表著世界電影的最高榮譽,年年競爭激烈。今年初,好萊塢的哥倫比亞公司就將其出品的有入圍希望的幾部電影分別寄給有投票權的4500位奧斯卡評委,以求先入為主,爭取選票。這項活動僅郵費就用了30多萬美元。出品“辛”片的宇宙公司也不甘示弱,同樣效仿。但斯皮爾伯格不同意郵寄“辛”片。他說,“這些評委應該到電影院看這部片子。在家中的電視屏幕上,這部影片在寬銀幕上的效果會被減損。”而其他導演,對制片公司能選寄自己的片子都求之不得。

“辛”片開拍時,影評家普遍認為這種題材難有票房價值。但斯皮爾伯格說,“我並不期望這部影片有很高的票房價值。”這位藝術家有著更深切的期待——

去年,一項公共調查顯示,全美有近25%的年輕人不曾聽說或不知道何為“浩劫”。還有冒牌的學者撰文著書,公開否認浩劫曾發生過。因而“辛”片此刻拍攝,人們稱之為“最需要的時刻。”並且它的票房價值也讓那些當初不看好的批評家跌破眼鏡——僅在美國國內的800家影院上演不到兩月,就收入四千多萬美元,而原投資是3,200萬。斯皮爾伯格說,此片賺的錢將全部捐給浩劫慈善事業,他稱之是“血錢”(Blood money)。在德國首映式上,800來賓每人被要求捐100馬克,建立一項叫做“拒絕遺忘”的基金。

●人的靈魂被剝精光

納粹對猶太人的屠殺已過去了半個世紀。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以這場浩劫為主題的小說、電影等各式文學作品已無計其數。為什麼斯皮爾伯格今天還要拍這個題材?從這位導演的作品中,人們可以看出,一個嚴肅的藝術家對人類苦難的敏感與關切;對世間邪惡的痛恨與銘記;對人的命運與尊嚴發自內心深處的終極關懷。

作為一個中國人,看這部電影,會不期然地想到中國人曾受過的苦難;更想追問中國的藝術家又是怎樣面對和表現這些苦難的呢?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雖然沒有像奧斯維辛那樣以毒氣室大規模屠殺,但那種對人的羞辱和對人尊嚴的踐踏在本質上與納粹浩劫是一樣的。無數人被剃成“陰陽頭”,掛著充滿侮辱詞句的大牌子,被逼下跪接受批斗,然後再游街示眾。

作家老舍曾被逼當眾喝尿;史學家翦伯贊夫婦被罰向紅衛兵下跪。50多歲的老報人徐鑄成不僅被關進廁所棲身馬桶旁,極盡侮辱,還被按跪在他正患病的80多歲老母面前受批鬥。看到頭發都已發白的兒子被這樣羞辱,母親心都碎了,不久即辭世。

文革雖然沒有像奧斯維辛的集中營那樣把男人女人的衣服剝得精光,但它把人的靈魂剝得一絲不掛。同事親人之間都要揭發批判,孩子揭發父母;妻子檢舉丈夫;學生批鬥老師。據專家統計,文革中被迫害的人和被牽連的家屬總計有一億人,佔當時中國大陸人口的八分之一。它還不包括“大躍進”後天災人禍餓死的四千萬和中共建政初“鎮反”殺害的幾百萬。

●崇拜殺人的藝術家

對中國人經歷的如此苦難,中國的藝術家們直到今天還沒有創作出有深度表現力的作品。中國的作家、藝術家在做什麼呢?老一代的作家如謝冰心,五十年都不出任何作品,至今還被尊崇為大作家。在西方,一個作家如果半個世紀都沒作品,很難想象還被社會捧為神明。但當毛澤東百年冥誕,北京隆重紀念時,冰心動筆了,在《中國文化報》上撰文深切懷念她的毛主席。以中國大陸目前的政治環境,不會有人逼迫冰心寫這種文章。冰心對毛的文革給中國人帶來的深重苦難是親身經歷過的,不想或不能譴責罪惡也罷,但撰文讚美中國的希特勒說明什麼呢?一個作家到了90歲,還活在愚昧或不知恥中。

有人會說,冰心畢竟太老了。那麼年輕的藝術家又怎麼樣?號稱中國“影帝”的姜文,最近宣布要導演一部反映文化大革命的影片。他要怎樣拍文革呢?美國記者索羅門采訪時,他說:“你們西方人忘記了中國的文革時代是多麼有意思,那時人人可以不上班、不學習,生活輕松容易。如果你是紅衛兵,到鄉村去,人人都在你面前畢恭畢敬,大家一起唱革命歌曲。文革就像一場巨大的搖滾音樂會,毛主席是台上的歌手,我們是他的歌迷。”一場使上億中國人受盡摧殘的人間浩劫,在藝術家姜文眼中變成了音樂盛會。

在中國,目前很引起西方記者注意的,是居住在北京郊外圓明園舊址旁破房子中的一批自稱為先鋒派的年輕畫家。這些被視為中國大陸最有反叛精神和個人主義色彩的藝術家,又是怎樣看待中國人的苦難的呢?

當去採訪的索羅門提到文革中有很多中國人被殺害時,在自己的名片上印著“先鋒派畫家”的倪海峰卻說,“當然,很多人被殺了。但哪個朝代不殺人呢?人們是參加一場革命,是懷著熱情去殺那些他們認為是壞人的人,這是勇敢。我崇拜這種勇敢。”

●人心要現代化

時間的巧合往往造成戲劇性。當斯皮爾伯格的“辛德勒的名單”去年底公演之時,中國大陸的藝術家也在忙碌——

北京畫家劉宇一將他在香港以830萬港幣賣出的畫作“良宵”,復制成比原作大六倍的巨幅油畫,在毛百年生辰之際,獻給了毛澤東紀念堂作永久收藏。

身在自由世界的中國藝術家,在紐約曼哈頓東村隆重舉辦了“毛•100”的藝術展。該展覽組織者倪軍的畫作上,是毛澤東神采奕奕揮手曼哈頓。另外一位畫家江濤的作品題為“恢復毛”,畫面是一只手正在復合一張被撕破的毛澤東肖像。江濤竟毫無羞色地對記者說,他來到美國後,更感到毛的偉大。“毛澤東是一個面對強權從來不低頭的人,他對正處於困境中的中國旅美藝術家是一種精神上的鼓舞力量。”

沒人能想象得出哪國藝術家會為希特勒生辰獻畫或舉辦紀念展覽;人們看到的是史蒂芬斯皮爾伯格拍出了讓世人永不要忘記苦難的“辛德勒的名單”。

當然,不能要求中國的藝術家都有斯皮爾伯格那樣的藝術才能。但是,作為一個自視為藝術家的人,應不應該有基本的人性?如果連無辜的人被殺害都認為無所謂,都無動於衷;如果連對毛澤東這樣給人類帶來深重苦難的獨裁者都媚俗紀念,是藝術家嗎?

一切藝術,歸根到底是人的藝術。沒有對人的尊嚴的維護與捍衛,怎麼可能成為藝術家?又怎麼可能創造真正的藝術?如同不久前砍死妻子然後自縊的詩人顧城一樣,距離“人”的標準都很遠時,還配做“詩人”嗎?

不少中國詩人、畫家、作家在追求西方的現代派藝術。但現代,不是像顧城那樣把牛仔褲的褲筒剪下來,戴在頭上作帽子以示與眾不同。它的根本性是內在,是人的靈魂的現代化!是人的心中真切的人的感覺、人的思維、人的情感、人的尊嚴,然後才談得上藝術。

●祈禱它獲獎

真正的藝術是打動人心的,在觀看“辛德勒的名單”時,不時有人哭泣。影片結尾播出的是長達近五分鐘的演員及幫助拍攝的人員名單,這是現代電影中極少見的,它似乎是再次“提醒”人們不要忘記“名單”。當最後一個名字從銀幕上消失時,劇場響起觀眾激動、感謝的掌聲,這也是電影院中少見的。

一位當年“名單”上的幸存者接受《紐約時報》記者採訪時動情地說,“我一直在祈禱,能有這樣一部影片。今天,我還要繼續祈禱,讓這樣一部電影能獲得奧斯卡獎。”不知有多少觀眾懷著與她同樣的心情,翹首注視著明晚揭曉的奧斯卡……

(載美國《世界日報》“世界周刊”1994年3月20日;在次日奧斯卡頒獎會上,“辛德勒的名單”一舉囊括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六項大獎)

1994-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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