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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人對埃及、利比亞的誤判

曹長青



突尼斯、埃及、利比亞,這三場“茉莉花革命”曾震撼世界。現在,這三個國家都進行了民主選舉。突尼斯去年底首次民選,六月底埃及總統大選,七月初利比亞選出國會和總理。三場革命,結束了三個獨裁政權,最后都民選出國家領導人。這是讓全世界熱愛自由的人們高興的變化,更是令還沒有選舉權的中國人羨慕的事情。

但在美國,無論是左翼民主黨,還是右翼共和黨,都相當擔憂“穆斯林兄弟會”等伊斯蘭勢力的崛起。尤其是埃及這個人口八千萬的中東最大國家,在最近的選舉中,穆斯林兄弟會的重要成員穆爾西當選了總統。

“賓拉登使我成為名人”

正是由于這種擔憂,即使當年埃及人民示威反抗穆巴拉克政權時,美國的媒體輿論都不是十分樂觀。在第一時間,美國國務卿希拉裡還表示“穆巴拉克政府是穩定的”,試圖保住白宮的老朋友。而以福克斯電視評論為代表的美國右翼保守派媒體,當時對穆巴拉克下台也持相當謹慎、甚至不情願的態度,主要就是擔心“穆斯林兄弟會”等伊斯蘭勢力上升,構成對以色列的威脅,打破中東的戰略平衡。

在美國被稱為“伊斯蘭問題專家”中的專家是伯納德.劉易斯(Bernard Lewis)。他是前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早在1940年就寫書論述伊斯蘭問題;911美國遭恐怖襲擊后,他的專著《哪裡出了錯:在中東伊斯蘭和現代的衝突》(What Went Wrong?)迅速登上暢銷榜,成為美國人理解伊斯蘭主義的熱門讀物。2004年他又寫出《伊斯蘭的危機:聖戰和恐怖》(The Crisis of Islam: Holy War and Unholy Terror),也成為暢銷書。這位懂15種語言、有16個榮譽博士、就伊斯蘭問題已出版11本專著,今年96歲高齡的老專家,在今年五月剛出版的自傳——《世紀詮釋:一個中東歷史學家的反思》(Notes on a Century: Reflections of a Middle East Historian)中調侃說,“賓拉登使我成為名人”。

當時布什政府和國防部等曾請劉易斯去講課,以深入了解伊斯蘭和中東深層文化等。劉易斯關于伊斯蘭的看法,對美國政界和媒體都很有影響,這也是導致福克斯的右翼評論家多不看好埃及等選舉、擔心穆斯林兄弟會上台的原因之一。因為劉易斯有一個重要觀點:如果阿拉伯國家選舉,伊斯蘭勢力的穆斯林兄弟會就會上台。所以劉易斯不贊成阿拉伯國家立即選舉,他認為在那種伊斯蘭背景的國家,沒有民主傳統,沒有選舉文化,如果民選,穆斯林兄弟會獲勝,因為他們的清真寺等具有組織動員能力,那種優勢是其他政黨無法相比的。而伊斯蘭勢力上台,就會更敵視以色列、美國等西方,中東局勢更加嚴峻。

劉易斯的這種思路導致兩難選擇:民主選舉,就會是穆斯林兄弟會上台執政;不選舉,就得是穆巴拉克這種強人獨裁統治。這種思路,很像是前國務卿基辛格那種所謂“地緣穩定政治優先”的戰略,其思考問題的重點不是那些國家的人權、民主、正義,而是區域穩定。這有點類似共產黨的“穩定壓倒一切”。

大名人的大盲點

美國的另一位知名記者,曾獲“普利策”評論獎的《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喬治.威爾(George Will)持保守派觀點,八十年代被《華爾街日報》稱為“可能是美國最有影響力的記者”。在中東問題上,他跟劉易斯的觀點很接近;在美國鏟除了薩達姆、伊拉克要進行民主選舉時,他還悲觀地認為,那裡“沒有民主文化,沒有民主意識的公民,更別說那裡沒有華盛頓、傑弗遜、麥迪遜等……希望那樣的國家出現一個‘自由政府’,就像期待1917年列寧和布爾什維克興起之后,社會黨的領袖克倫斯基還能繼續領導俄國一樣。”

按照劉易斯和威爾的邏輯,中東就等于是無望的,只能維持現狀。但是,別說薩達姆的殘暴,即使在被認為相對開明並親美國的穆巴拉克政權統治下,埃及就真的穩定嗎?穆巴拉克對一切威脅他統治的力量都嚴酷鎮壓(現在當選的穆爾西總統曾入獄)。雖然埃及跟以色列簽有《和約》,但穆巴拉克仍在國內縱容甚至煽動反猶、反以色列等,以鞏固他的統治。

按照劉易斯、威爾(還有基辛格等人)的“維持現狀論”,那麼埃及就只有等待,等待整個社會成熟到在民選的情況下穆斯林兄弟會等類似伊斯蘭組織絕不會獲勝,等待親西方的政黨壯大到可一舉勝選。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在埃及這樣的阿拉伯國家,伊斯蘭信仰和清真寺都不可能“消失”,如果必須等待,那就等于是讓伊拉克、埃及、利比亞這些國家的人民一直沒有民主,一直在卡扎菲、穆巴拉克等獨裁統治之下,用人民被殘暴鎮壓的代價,來維持那個虛假的區域穩定。

土耳其的奇特道路

穆斯林國家走向民主的道路當然不會是一帆風順的。我們看土耳其,建國之父凱末爾將軍全力推行“西化”,他甚至說,對土耳其來說,不是要學習西方的科技(不是李鴻章那套儒學為體、西學為用),甚至都不是模仿西方,而是要把土耳其“變成西方”,成為西方的一部分。在整個阿拉伯和穆斯林的歷史上,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其他人有凱末爾將軍那種遠見、智慧(當然還有能力),強行推動土耳其走現代化、世俗化、西方化的道路,並全力降低和制止伊斯蘭勢力,甚至不惜用軍事手段推動。凱末爾的重要遺產之一是,如果伊斯蘭勢力在土耳其選舉中獲勝,軍隊就出面把它干掉(但軍人不執政,再回到軍營),從而保持土耳其的世俗化政治。但即使這樣的壓制,經過了七十多年后,在2002年,親伊斯蘭的政黨在土耳其全國選舉中仍大獲全勝,這次軍方沒有出面干預,結果這個親伊斯蘭政黨連選連勝,至今已執政了10年。

所以,靠強行鎮壓,不许伊斯蘭勢力參選,不是解決的辦法,而且可能越壓制,反彈越大,其存活力更強。真正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是在反復的民主選舉中,最后讓選民淘汰它。只要有選舉,執政者如做不好,人民一定會重新選擇。像埃及這次選舉,雖然穆斯林兄弟會獲勝,但應該相信,如果新總統穆爾西往政教合一的方向走,那些推翻了強大的穆巴拉克政權的埃及人民,也同樣會結束反民主的穆爾西政府。埃及等阿拉伯國家不管怎樣變化,都比原來的專制統治的一潭死水要好。而且今天全世界都走向了民主——1988年,全球有三分之二的國家是獨裁政府;到了2009年初,全球已有119國舉行選舉。在這種民主趨勢中,已經有過選舉,要想再完全倒退回去,並不容易。

最大穆斯林國家親美

除了全球民主大趨勢、新科技帶來的思想飛躍,埃及還有跟土耳其、印尼等穆斯林國家類似的文化背景,那就是一直推行世俗化。土耳其自凱末爾將軍開始,推行了近八十年,所以親伊斯蘭的土耳其總理埃爾安多(R.T. Erdogan)也無法把土耳其倒退回去。印尼也是這樣,蘇哈托時代雖然獨裁統治,但仍推行世俗化,沒有像鄰國馬來西亞那樣把伊斯蘭立為“國教”,所以,蘇哈托之后,雖然短暫地也是穆斯林勢力上台執政,但很快在選舉中敗北,后來親西方的前軍事將領蘇西洛當選總統,印尼更走向世俗化和現代化,現在政局穩定,經濟發展,成為美國在亞洲的盟友之一。

印尼總統蘇洛西曾就學美國軍事學院,新當選的埃及總統穆爾西也曾在美國留學,獲過南加州大學的工程學博士,他會英文,對美國並不陌生。這些,都可能促使他走向務實主義的開明道路。

所以,同樣長期推行過世俗化的埃及,雖然這次穆斯林兄弟會獲勝,但絕不代表他們就會一直執政下去。他們在穆巴拉克時代嚴重受壓,第一次選舉翻身上台一次也屬正常。而且這次總統大選的另一對手曾是穆巴拉克手下的空軍司令,任何跟穆巴拉克舊政權連到一起的,都遭到埃及人痛恨。但即使這樣,穆斯林兄弟會的穆爾西也只是拿到51.7%的得票率,微弱過了半數。

近日利比亞的國會選舉也和埃及有相似之處。穆斯林兄弟會在利比亞選舉中失敗,因為他們曾跟卡扎菲合作,任何人跟舊政權連結,都讓利比亞人痛恨,所以開明的親西方派,這次贏得了利比亞國會多數(在80席政黨票中贏了39席,穆斯林兄弟會只拿到17席)。

人口二億四千萬、穆斯林占近九成、被稱為全球最大穆斯林國家的印尼能夠走向民主,土耳其早就是西方盟友(北約成員),突尼斯革命走向民主和世俗化,親西方的世俗派贏得利比亞國會多數,這些都意味着,埃及也不會例外。

穆爾西當選后就宣布:絕不把埃及變成神權國家,他本人並退出穆斯林兄弟會,要做全民總統,團結包括基督徒的所有埃及人,建立一個和平國家。這一點跟去年底突尼斯當選的阿拉伯復興運動黨的口號一樣。突尼斯的當選者也是穆斯林溫和派,強調把突尼斯建成現代化、世俗的多黨制民主國家,絕不走伊朗政教合一的道路,而是效仿土耳其的國家模式。民選后的突尼斯支持利比亞人民推翻卡扎菲,后又支持敘利亞人民反抗獨裁者阿薩德。今年初突尼斯就驅逐敘利亞大使,不再承認阿薩德政權。

突尼斯,埃及,利比亞,都是第一次有民主選舉(埃及有2600萬人投票),結果過程相當平和,沒有大流血和紛爭,敗選的一方也認輸,並祝賀對方,這是非常可喜可賀的開端。這不僅打破了劉易斯、威爾們的悲觀預言,給中東帶來希望,更給那些仍被共產黨剝奪了政治選舉權的中國人以啟示,中東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原載《看》雙周刊2012年7月

2012-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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