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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尼克號:不沉的人性光芒》——第七章:最后的時刻

曹長青



在最后一個救生艇正在向下放時,“泰坦尼克號”上的乘客雖然更加慌張了,但激昂輕快的爵士樂的聲音,使他們減少了一些恐懼。这种时刻,沒有什麼比音樂,這種不分國界、膚色和文化的世界性語言,更能安慰人的心靈了。

神奇的音樂在“泰坦尼克號”的甲板上荡漾,抵抗着那從底艙汹涌而上的海水。

“泰坦尼克號”有兩支樂隊,一支由五名音樂家組成,他們都是白星輪船公司從其它公司挖來的“樂”林高手。樂隊隊長華萊士.哈特利是從康納德輪船公司的“毛瑞塔尼亞號”挖來的。提琴手西奧多.布雷利和低音大提琴手羅傑.布里科斯,兩人原來都是“卡帕西亞號”的樂手。正在緊急駛來救援的“卡帕西亞號”,當然也想到了他們有兩個優秀的音樂家在出事的“泰坦尼克號”上。中提琴手弗雷德.克拉克並沒有在船上拉過琴,但他在蘇格蘭音樂界早就負有盛名。第一小提琴手喬克.休姆最善于演奏乘客喜歡的輕鬆愉快的曲調,聽他演奏的樂曲,人們就想跳舞、唱歌、談情、說愛,它讓乘客們更加熱愛人生和这个世界。

這個五人音樂隊,主要承擔船上的例行音樂表演,在喝茶的休息時間,晚宴后的音樂會,和宗教祈禱會等。樂隊沒有小號和鑼鼓。

另一支樂隊是三人協奏隊,包括一個比利時小提琴手,一個法國低音大提琴手和一個美國鋼琴師。這個三人樂隊只在船上的“巴黎咖啡館”和“法國宴會廳”前的接待廳演奏。這是白星輪船公司特別想在英國的航運線上增加一點法國風味的努力。演奏時,三名樂手都身穿浪花般的雪白制服和海水般的湛藍長褲。每個演奏者都得記住白星輪船公司準備的“樂譜”上的352支曲子,而且還要記住這些樂曲的號碼,一旦乘客點到,就能立即演奏。

這兩個樂隊各有自己的演奏地段和時間,從不交叉混合表演。但在4月14日這個夜晚,他們兩支樂隊第一次聯合“演出”,而且不是在輝煌高雅的法國宴會廳和高懸水晶燈的沙龍,而是在人聲鼎沸、腳下海水呼嘯的甲板上。

在12點15分,也就是報務長菲利普斯向加拿大紐芬蘭“雷斯基地”和“卡帕西亞號”發送了緊急求救電報的時候,兩支樂隊來到了頭等艙休息室演奏,那裡有很多乘客等待下救生艇。他們就像平常演出那樣,穿着樂隊的制服,表情都很嚴肅,但演奏的曲子卻是輕鬆愉快的爵士樂。那些來回在甲板上奔跑尋找逃生之路的乘客,似乎在隨着那曲調進行快速的單線條華爾茲舞。

他們后來又移到救生艇甲板前端,在進入甲板的主要入口處,恰好門廊邊有一架小鋼琴,樂隊就在那裡演奏,而且表演得非常認真,就像他們平常演出一樣專業。

倖存的乘客傑克.塞耶回憶說,樂隊開始演奏的都是輕鬆激昂的爵士樂,后來演奏了“上帝和我同在”。另一個倖存的乘客迪克太太也記憶猶新,她當時已坐進三號救生艇,正漂搖在水面,聽到甲板上飄蕩着“上帝和我同在”的樂曲,似乎上帝已來到身邊,人們不再恐懼得心裡像沒了底的船。

但死裡逃生的報務員哈羅斯.布賴德到達紐約后,在4月21日《紐約時報》上的訪問記中說,在下層的救生艇甲板進水的最后時刻,船上樂隊演奏的是聖公會贊美歌“秋天”。作為報務員,布賴德是一名受過訓練的觀測員,也是最后離開“泰坦尼克號”的人之一,所以他的觀察和記憶應會比較準確。

在最后一個小艇徐徐降落水面的時刻,在還有一千多名乘客的甲板上,樂隊在演奏“秋天”,它的歌詞,給人以最后的安慰:

寬容和慈悲的上帝
憐憫我們的痛苦
在巨大的海水上緊摟住我
讓我看到世上的萬物

第四號可折小艇,也是最后一艘船上能用的救生艇,開始向下面放了。裡面坐着女性乘客,座位並沒有全滿。此刻,“泰坦尼克號”的大部分船員還在甲板上。這只小艇對他們來說,意味着倖存的唯一希望,意味着逃生的最后機會,但船員們沒有去搶上這個小艇、和乘客們爭奪座位,更沒有把這個小艇留給自己專用。他們把所有的救生艇,所有的座位都無私地給了乘客,尤其是婦女和兒童。在那個茫茫的大海中,在男性統治世界的人類歷史中,這些船員,幾乎都是身強力壯的男人,表現了真正的人性,宏大的人道情懷,和男子漢的俠骨柔情。

倖存的二副萊特勒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那個時刻,他和船上的票務員和醫生說“永別了”時,看到大部分船員始終留在大船上,而最后一個小艇正在徐徐降落到水面。他是那樣欽佩同事們的勇氣,被他們高貴的情操所感動。

在官員艙房頂上,萊特勒看到鍋爐工亨明,還在一個折疊椅子上工作。亨明曾被安排第六號救生艇的隨艇船員,怎麼現在還在這裡?萊特勒帶着疑問對亨明喊道:“亨明,你怎麼沒有下去?”“哎,你不是也沒走嘛!還有時間!”亨明說着繼續他手裡的活兒。

在甲板的另一端,萊特勒看到一些服務員,穿着漿得筆挺的白色制服,靠在船欄上,望着徐徐下降的小艇。有的在爭論這大船還能堅持多久。

在救生艇甲板上,短小精悍的船上體育館教練麥考利穿着一身白色法蘭絨運動裝向萊特勒走來。“你怎麼不穿救生衣?”萊特勒問他。“救生衣能使人浮起來,但游的速度不快。這樣可以游的快些。”這位船上的體育教練看來從沒有想到去和婦女兒童爭奪救生艇座位,他想的是自己游水。

如果說“泰坦尼克號”上只有幾個工作人員,也许踫巧這些人都有很高的道德修養。但這條巨輪上有近九百名船員和服務員,九百人不是一個小的數目,這麼大的一個群體都能保持這樣的精神境界,實在不是一個“偶然”或“巧合”能夠解釋的。它只能是一種文化,一種文明,是人性達到一種程度的結果。

無艇之后

在報務室中,報務長菲利普斯還埋頭在那些電訊中,他焦急地盼望從那些傳來的火花中爆出拯救“泰坦尼克號”的希望。但所有的電訊都是令人沮喪的,來救援的船只,都在很遙遠的水面,只有“卡帕西亞號”比較近,雖然它在全力向這趕,但也要四個小時才能抵達。

報務員布賴德給忙得頭都來不及抬一下的菲利普斯披上了一件大衣,又設法在他身上綁上了一條救生帶,然后催促他穿上靴子。菲利普斯這時候才說話:“聽說所有的救生艇都開走了,我們還有必要穿靴子嗎?”

他因為一直在報務室忙碌,對外面發生的情況知道得很少。到了這個時候,他覺得有必要到外面看看,就把無線電機交給了布賴德,走了出去。他吃驚地看到,情況比想像的還糟糕:海水已經溢過前井甲板,在起重機、艙門和桅杆四周打着旋渦;蒸氣機早就不發出一點聲音,讓人希望又恐懼的白色信號彈,現在也不發射了,甲板的傾斜越來越厲害,讓人幾乎難以站穩了。他回到報務室,搖着頭對布賴德說:“大事不妙啊!”但他還是又戴上耳機,想保持電訊線路暢通,但電力越來越弱了,燈光也開始發紅了。

2點5分,史密斯船長最后一次走進報務室說:“各位,你們已經充分盡到了責任,不能再繼續做下去了,棄船吧,現在你們可以自己救自己了。”菲利普斯抬頭望了一眼船長,這是他最后看到船長,又埋頭到無線電機上。史密斯又一次強調說:“我準许你們離開了,照顧自己吧。”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又輕聲地說了一句:“這種時候,只有這種辦法了……”

史密斯離開了報務室來到甲板上,對在那裡的船員說:“好了,伙計們,你們可以各自尋找門路了。”然后對身旁的油工懷爾德說:“好啦,小伙子,我想是到了自己照顧自己的時候啦。”

史密斯走到靠在船欄的一群服務員那裡,對服務員布朗說:“好了,孩子們,為婦女兒童你們已竭盡了全力,現在開始照料你們自己吧。”然后又轉過頭對官員艙頂上的鍋爐工亨明喊道:“伙計們,你們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現在,每個人為自己打算吧。”但他說完這番話,自己卻走回了駕駛室。

史密斯船長向船員下令可以棄船逃生的時間是2點5分,距離“泰坦尼克號”沉沒只有15分鐘了。也就是說,船長只給了船員15分鐘逃難,而且是在可用的救生艇全部載着婦女兒童開走之后。不管最后史密斯船長和那些船員對“泰坦尼克號”撞冰山沉沒這一事件應該負怎樣的責任,但他們作為水手,嚴格遵守了海上的規矩,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達到了一種為了他人、犧牲自己的崇高精神境界。

有些船員聽到船長的話,就開始向船外的大海上跳。夜班面包師沃爾特.貝爾福德,蹩足力氣,像跳遠運動員那樣一個騰越,希望跳得遠些,最后如同一個油桶,以坐姿“撲通”一聲砸在水面。機油師弗雷德.斯科特,當時在四號鍋爐房上,他本想從上面滑到海面,結果沒弄好,跌向了大海,像一個面包片一樣平落到水面。服務員坎寧安也跳進了大海,和面包師貝爾福德、機油師斯科特一起游向了遠處的小艇群。在船上上艇,和現在“游”向小艇性質完全不同。如果在船上登艇,等于是和婦女兒童爭搶位置,既違反了船長的命令和海上的規矩,又放棄了自己作為船員的責任。現在,船長已下令可以逃生,而且那些救生艇中還有空位置。

二副萊特勒負責的四號救生艇,管理最嚴,一個男乘客也不讓上,即使有空位也不允许。當時在四號救生艇甲板有30多位太太,找到船長史密斯,懇求他下令允许她們的丈夫和她們一起上四號救生艇,因為當時還有一些空位置。但史密斯支持萊特勒的政策“婦孺先上”,一點也沒有鬆口。因此現在一些船員跳水游向四號小艇。但大多數船員沒有跳水,還是在甲板上忙着各自的工作。

機靈的乘客,也學這種辦法。霍伊特看到太太上了四號可折小艇,即最后一個救生艇,他便朝着這個小艇可能經過的海面跳了下去,然后在那兒等待。他判斷得很準確,幾分鐘之后,四號小艇就在他旁邊駛過,他被拉進艇裡。

但大多數乘客都在甲板上等待,有的早已選擇了與船共存亡。斯特勞斯夫婦在甲板藤椅上仍然安靜地坐着,億萬富翁阿斯德獨自一人站在船欄邊。

需要保護的單身女士都上艇了,“護花使節”格雷西上校此刻已沒有“花”可“護”了,像一個園工面對着鮮花飄走了的滿山遍野的秋天。他在甲板上漫無目的地踱來踱去,此刻腦海中不是現在的困境,而是他走過的人生,那些美好的時光,包括孩童時的一些事也浮現出來。他想到親人,他的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妹妹,他似乎感覺到,他們都在遠方一個什麼地方注視着這裡,想到自己的遇難會使他們多麼難過和悲傷,格雷西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嗓子乾啞,他使勁地喃喃自語出:“家中的所有人,再見了!”

在無線電室,報務長菲利普斯還在拼命敲擊按鍵,想發出電訊。這時已是2點10分,距離“泰坦尼克號”沉沒還有10分鐘,距離船長史密斯進來告訴他可以“自謀生路”已過去了5分鐘。

報務員布賴德也沒有走,他在整理一些文件,然后掀開辦公桌旁那道綠色的隔簾,走進他的所謂“睡房”,收拾一些零散的錢。他最后好好看了一眼那張亂七八糟的床,他從這張床上起來接班到現在,僅僅不過兩個小時,這“世界”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想到這張睡了四個夜晚的木床,幾分鐘后,就會沉入大西洋海底,變成朽木,既感慨又恐懼。他趕緊出來,卻看到一個奇怪的景像:

一個鍋爐工正在悄悄地解開菲利普斯身上的救生帶,顯然是乘菲利普斯全神貫注在無線電機上,把救生帶偷走。布賴德一個箭步撲上去,菲利普斯也猛地站起來,三個人扭打成一團。最后布賴德按住了這個鍋爐工的雙手,菲利普斯連續揮拳,把他揍昏了過去。

這時海水從門縫流了進來,菲利普斯叫道:“我們該走了!”和布賴德一起衝出了無線電報務室,奔向救生艇甲板。

這時洶湧翻滾的海水已衝過駕駛室,向他們這邊湧來。他們倆從報務室出來就走散了,菲利普斯奔向了船尾,因為船頭下沉,人們都往還沒被海水淹沒的船尾跑。布賴德奔向了官員頂艙上面,那裡一些船員在放開拴在那裡的折疊小艇。

“泰坦尼克號”一共有16艘救生艇,已全部裝載着女性乘客和兒童劃走了。另外還有四艘折疊帆布小艇,被儲放在甲板吊架上。自從“泰坦尼克號”建成,這四條折疊小艇一直吊在那裡,從來沒有人動過它,也沒有人知道怎樣解開它。在這個緊急的時刻,船員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開了三號和四號折疊小艇,並裝了女乘客放到了海面。后來一直弄不開一號和二號兩艘折疊小艇,此刻,一幫船員都在那做最后的努力。

布賴德看到這個場面抱怨道:這些造船的,怎麼把小艇安裝在這樣荒唐的地方。這是布賴德對“泰坦尼克號”唯一的抱怨。

“泰坦尼克號”的船頭正在向大海傾斜下去,那些不死心的船員,還在那裡拼命解那兩個小艇,那是唯一的希望和機會啊!

二副萊特勒、一副默多克、鍋爐工亨明、服務員布朗和機油師赫斯特都在那為解開小艇拼命工作。格雷西上校把自己的一把刀子給了他們,水手麥考利夫也仍上去一把剃刀,還喊道:“記得回到南安普敦港要還我啊!”到了這種時候,“泰坦尼克號上”還有人相信能回到英國的,恐怕麥考利夫是最后一個了。

2點15分,距離“泰坦尼克號”沉沒還有5分鐘,駕駛室已經進水時,那些船員們還在努力卸着那兩只小艇。海水沿着救生艇甲板向后面湧來,格雷西上校向船尾奔去,但遇到一大批從統艙湧出來的乘客,一下子被擋住了。滿船的人在奔跑呼喊,亂成一團。

這時,樂隊指揮哈特利在全神貫注地拉着他的小提琴,爵士音樂已結束了,從八位音樂家的指縫間流出的是贊美詩“秋天”的音符,這空靈悠遠的曲調,像從上蒼飄落的無數天使的手,輕柔地撫摸着那些驚慌、恐懼的心靈,像是從天國流瀉下來的一片陽光,從甲板上潺潺地淌過,飄亮在靜靜的夜色,給那最黑暗的時刻一線永存的光明。

那些在遠處救生艇裡的夫人小姐們,驚奇地聽着,感到一種痛苦的神聖和凄涼的尊嚴。

世紀末的景像

腳下是洶湧翻滾向上竄升的海水,身旁是接近攝氏零度的刺骨寒風,但服務員布朗卻渾身冒汗,他為了解開折疊小艇已累得精疲力盡。當一陣大浪撲來時,他突然醒悟,也许“泰坦尼克號”在沉沒時,海水會把小艇浮到水面。于是他趕緊蹲進小艇,但大浪把他一下子衝進了大海。

彼得.達利先生是倫敦海斯公司駐秘魯首都利馬市的商業代表,他看到海水湧進了他站着的甲板,決定躍身跳進大海,但這時一個女人哭着向他說:“救救我,救救我吧!”達利回答說:“好太太,自己救自己吧,這個時候,只有上帝能救你了!”說完就準備跳海。這個女人仍不死心,拉着他的衣角說,“幫幫我,讓我也跳水。”達利在要跳水的一瞬間,覺得就這樣拋棄這個無助而絕望的女人,有點殘忍,他迅速拉着她的手,幫她跳了下去。當他自己要跳時,一個大浪從前甲板卷來,把他衝出了大船之外。

當這股巨浪卷來時,二副萊特勒正在官員艙底,他隨着逃竄的人群向船尾狂奔,但他想想,覺得這樣只是延緩幾秒鐘死亡而已,于是破釜沉舟,迎面朝向下降的船頭,一躍跳進了水中。但一下子被卷到第一個大煙囪前方的通風氣孔那裡,被吸在通風氣窗的鐵絲網上。

萊特勒怎麼掙脫,都無濟于事。他焦急、憤怒,一遍遍地咒罵着:“該死的!”“這不是捉弄我嗎!該死的!”“狗娘養的!”“狗娘養的!”他使勁地蹬、踢,一次似乎離開了幾尺,但又被吸了回去。最后他有點精疲力盡了。他停止了掙扎,開始祈禱,懇求上帝憐憫。他祈禱這張鐵絲網千萬挺住,因為一旦它掉下來,他就會被吸到通風孔裡面,必死無疑。他祈禱着,也不知道這樣能支撐多久。

也许是他祈禱見效了,突然從通風氣孔裡爆發出來一股熱氣,可能是裡面的一個什麼管道爆炸了,把他一下子炸到了水面,他趕緊使出全身力氣,從大船游出來。

報務員布賴德和那艘誰也解不下來的小艇一起被這陣大浪衝下了海,但小艇是底朝天,布賴德給扣在了艇底裡面。他用頭頂住艇的座位,在那裡挨着。

格雷西上校雖然身強力壯,但不習水性,他隨着一大幫人跳下了海后,也像萊特勒一樣,被吸在一個海水旋渦當中,無法抽身。但他保持着清醒的頭腦,知道這樣下去,就會被下沉的輪船拖到大西洋海底。他運足了力氣,猛然一躍,終于逃脫了那個旋渦,游到水面,然后趕緊游離開大船。

大廚約翰.科林在這個巨浪卷來時,也是束手無策,他比萊特勒和格雷西還困難,因為他手裡抱着一個小孩。一個女人求他幫助帶這個孩子,他抱着孩子東跑西找,希望找到救生艇,但他根本不知道,所有的小艇都已經放下了水。在大浪襲來時,他被一下子從船上掀進了海裡,手中抱的孩子也給衝掉了。

傑克.塞耶和朗格,在這陣大浪卷來時,正在二號煙囪對面的右舷船欄邊上,他們覺得不能隨那些人群向船尾逃,應該是時候跳水逃命了。他倆緊緊握手,互相說“珍重”,就分頭縱身跳了下去。當傑克.塞耶終于從水面浮出后,他再也沒有看到伙伴朗格。

三等艙的乘客大多在船的尾部,當看到船頭向下傾斜,前甲板先灌水后,更不想往前面去了。但奧勞斯.艾伯利斯和他的妹夫、表弟卻想踫踫運氣,他們很早就從三等艙來到了頭等艙的甲板上。但當他們到達時,所有的救生艇都已放下海了。他們傻傻地呆在那裡,手足無措。

當那些船員在卸折疊小艇時,一副默多克想找人幫助,問甲板上站着的人群:“這裡有海員嗎?”艾伯利斯一生27年中,有16年在海上,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而且當時放的折疊小艇,還配備船員到艇上,因此艾伯利斯等于有了機會離開大船。加拿大皇家游艇協會的副會長普里欽少校就是這樣作為海員被允许上了四號救生艇的。但當時他的妹夫和表弟都求他“不要說出來,我們在一起好了。”艾伯利斯看到兩個親戚那樣懇求,就沒有作聲。

現在,艾伯利斯和他的表弟、妹夫站在四號煙囪旁邊,不僅沒有海水,反而他們站的地方越翹越高,因為船頭在下沉。很多乘客站不穩,就跌進了甲板上的海水裡。艾伯利斯和他的親戚緊緊抓住船上的一條纜繩,吊在那裡挺着。他的妹夫建議:“我們該跳水了,不然會被拖到海底去的。”“不要跳,現在還不是時候。”艾伯利斯以他多年做水手的經驗判斷說。

只有幾分鐘,他們的身體就距離海水只有半米高了,三個人手拉着手一起躍進了水中。但艾伯利斯發覺他被一種像纜繩的條子纏住了,只好放開了攥着的親戚的手,去把那些繩子弄走。當他終于摆脫那些亂條子的糾纏,躍出水面時,發現他的親戚都被水衝走了。他心裡想:“我也死定了。”

但當艾伯利斯回頭看時,他才知道,真正死定了的是那些仍在“泰坦尼克號”高高翹着的船尾上的乘客。他們幾百人在越翹越高的船尾,東抓西攀,像一群群螞蟻,在鋪天盖地而來的海水面前,漫無目的地亂爬成一團,有的掛在艙房頂上,有的攀在吊車上,有的摟着通風管,有的鉤在船欄上,呼喊聲、求救聲、絕望的哀嚎聲,和那劈劈啪啪的輪船機件斷裂聲、玻璃碎裂聲、那些豪華家具的撞擊聲,交織成一個世紀末般凄涼悲壯的畫面。

無論是曾享受豪華頭等艙的百萬富翁,還是曾在三等艙窮歡樂的貧民百姓,此刻都“平等”了,他們在傾斜得如同從立起來的平板往鍋裡下餃子似的甲板上撲通撲通地滾落到海水裡。

船上的燈光熄滅了,又亮起,如同回光返照,然后又永遠地熄滅了,和它一起熄滅的還有那一直飄蕩在夜色中的柔情似光的贊美詩“秋天”的曲調,幾個至死演奏的樂手都滾落進海水,他們手中仍緊緊抱着自己的樂器,在踫到海水的一剎那間,琴弦撞擊發出的聲音,是他們最后的歌唱。

我不能再看下去了

巨大的有兩座天安門高的“泰坦尼克號”的大煙囪倒下去了,轟隆一聲砸在右舷的海面上,激起一片飛濺的浪花。那是一聲巨響,超過了所有的呼喊和嘈雜聲,如同流行音樂會上有一枚炸彈爆炸。跌落到海水中正在游動的人們,很多被砸壓在這幾噸重的鋼鐵下面,其中就有衣兜裡揣着二千五百美元的億萬富翁阿斯德。

但這個倒下來的大煙囪,卻救了二副萊特勒和報務員布賴德的命,因為它的巨大衝力,把那個一直解不開的帆布折疊小艇一下子衝到了正在迅速沉沒的“泰坦尼克號”船身30米之外,他倆和一些人都被衝得遠離船身。

巨大的煙囪倒下之后,“泰坦尼克號”的船頭完全沉進水中,整個船身傾斜成45度;船頭在下,船尾翹起,留在船上的乘客此時全都聚集在這個高高翹出水面的船尾。但最慘的是這裡。巨輪忽然斷裂成兩截,船尾那一截轟的一聲,砸到水面,然后直線下降,沉沒到大西洋海底。沉船帶起巨大的海水漩渦,捲走了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擁擠在船尾的乘客們……

不遠處小艇中的倖存者,此刻都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注視這最后的一幕,恐懼得沒有一個人想到說什麼。在三號折疊小艇,白星輪船公司的總經理伊斯米把頭低低地俯在槳上,他受不了親眼看到這條船沉沒。

服務員亨利.施滕格爾轉過身去說:“我不能看下去了。”

在四號救生艇,伊麗莎白.尤斯蒂斯小姐用手捂住了眼睛。在五號救生艇,所有的人都是一臉茫然,像一尊尊化石,呆傻在那裡。四副皮特曼看了一下表,說道:“2點20分。”

六萬五千噸的人類第一艘最大的巨輪、像一座山脈般的萬艙燈火,就這樣從大西洋上消失了。海面上平靜了,各種撞斷的船體零件和物品隨着巨輪沉入洋底,也有一些破碎的東西漂浮在海面。

沃爾特.路德在《難忘的一夜》中這樣生動地描述了那個場面: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混合——29個鍋爐……波斯詩人莪默伽耶《魯拜集》一個瓖有鑽石的版本……800箱帶殼胡桃……一萬五千瓶啤酒和黑啤酒……巨大的錨鏈,每一節重79.5公斤……斯波爾丁公司的30箱高爾夫球桿和網球拍……埃莉諾.懷爾德爾的嫁妝箱……數千噸的鍋爐用煤……普里欽少校裝着20萬美元熱門債券的鐵皮箱……三萬個生雞蛋……幾十打盆栽棕櫚……五具平台式鋼琴……38房艙裡的那座小小的壁爐時鐘……龐大的銀鴨衣櫃……翻倒下來的棚架,巴黎咖啡廳裡的長春藤花盆和柳條椅……打圓盤游戲的撥桿……50部電話的總機分線插板……兩具往復式引擎以及具有革命性的低壓渦輪機……寄給唐尼公司的八打網球,寄給蒂法尼珠寶公司的一箱瓷器……馬歇爾球場的一箱手套……比利.卡特的一輛嶄新的英國汽車……萊爾森一家人的的16個大箱子,由桃木條包裝得整齊漂亮……。

在漸漸飄散的煙霧蒸氣下的海面,杯盤狼籍地漂浮着木框、甲板藤椅、木塞、木板等雜物。而在這雜物中間,是成百上千的落到水裡的人,在海水中掙扎、呼喊、嚎叫。在九號救生艇裡的燒火員基米斯回憶說,那聲音就像英國足球杯決賽時上萬球迷的吼聲。

他就是船長史密斯

水面上每個人都東抓西撓,希望獲得一塊浮動的物體。有的人抓不到什麼,就抓別人的身體,于是兩個人扭動在一起。服務員布朗感到有人撕抓他的衣服;那個和親戚衝散了的三等艙乘客艾伯利斯覺得有個人用胳膊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他使勁一甩,才摆脫那個胳膊,但那個人又衝過來抓他的衣服,他蹬了一腳,才脫身游走。

當時是夜裡兩點半,空氣中的溫度是攝氏零上一度,在海水中恐怕更低,萊特勒事后回憶說,那感覺像萬箭穿身、針扎般難受,馬上就全身發抖,凍得牙關顫抖。多數人很快就挺不住了。只有極少數人,努力保持着清醒的神志,運足體力,尋找游動的方向。

在嘈雜凌亂的海面上,飄動着兩個希望,那是在船上怎麼也解不開的兩只帆布折疊小艇,現在都從下沉的救生艇甲板浮到了水面。一號小艇幾乎灌滿了水,二號小艇底朝天。由于倒下來的大煙囪砸出的衝擊力,把這兩只小艇都衝到遠離船身下降的地方,只有體力好、神志清醒的人和距離它很近的人才有可能游到那裡。

艾伯利斯畢竟當過16年的水手,他游了20分鐘,到了一號小艇。那裡已有了五、六個人,沒人拒絕他,也沒人歡迎他,他只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別把船弄翻了。”

一會兒,又有一些人游了過來,艇上的20多人是個奇怪的組合:網球明星諾里斯.威廉姆斯竟穿着一件毛皮大衣,也许正是這種大衣把他浮了上來,但他竟能穿着它游到這裡,簡直不可思議;消防隊員約翰.湯普森兩只手都燒傷了,也居然游到了這裡;一名頭等艙的乘客,僅穿着內衣;還有一對瑞典夫婦;服務員愛德華.布朗;三等艙的乘客羅莎.阿博特太太。

這個小艇向外飄蕩了出去,游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小艇上沒有人說話,默默地在巨大的黑色蒼穹和無邊的海水之間隨風飄零。

二號小艇距離人群近些,游過去的人也多一些。無線電報務員布賴德一直在這個小艇的底下。二副萊特勒游了過來,機油工赫斯特也爬上了艇架,約克城的治安法官巴克渥斯也是穿着毛皮大衣游到了這裡。當格雷西上校游到這裡時,艇的四周已有了十來個人了。他聽到旁邊水中還有人喊着:“救救命吧!救一條命吧!”

大家都爬到了這個底朝天的小艇上,因為無法把它翻過來。布賴德這時也從底下設法爬了出來,上了艇。不一會兒,助理廚師約翰.梅納德和服務員托瑪斯.懷特利都游來上了艇。這時小艇上已擁擠着30多人。

當鍋爐工哈里.西尼爾趕來時,艇上的人用槳打他,不讓他再上來,因為這30多名大男人已經使這個底朝天的折疊小艇搖搖晃晃了。但西尼爾又繞到艇的另一側,終于說動艇上的人讓他上了艇。

小艇在眾人劃水下,晃晃悠悠地劃向遠離人群的水面。看到那些在水中掙扎的人,艇上的人除了給他們打氣,說點鼓勵的話,別的不能做什麼了,因為再增加幾個人,這個小艇就會沉沒。

艇上有人對水中的人喊:“伙計,沉住氣,撐住!”但也有在水中的人並不游向小艇,還在旁邊打招呼:“老天保佑,祝你們好運!”一個在水中掙扎的人,還不住地替艇上的人打氣,用一種向部屬下命令的口氣和大嗓門喊着:“你們不錯!好伙計!好哥兒們!”

雖然艇上人已經很多了,但機油工赫斯特覺得這個人挺可憐,也挺特別的,于是把槳伸給他,想把他拉上來。但就在他的槳觸到這個人時,赫斯特驚呆了,他看清那人是船長史密斯。但這個人沒有抓赫斯特伸過去的槳,而是馬上劃向了別的地方。

大副懷爾德也葬身了大海;所有船上的工程師都喪生了;“泰坦尼克號”供給部的所有官員和票務長都沒有倖存;八名音樂家全部都沉到了大西洋底……樂手的小提琴還在海面漂浮着,像流動的證詞,訴說着那些音樂家的勇敢和崇高。

在遠方飄零的一號小艇,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默,一個水手怯怯地提議:“你們各位不覺得我們應該禱告嗎?”所有人都同意了,雖然他們中有天主教、長老教會等各種教派的信徒。

低吟的禱告聲,沿着小艇向靜寂的黑夜流去,那把漂浮的小提琴,在海水拍打下發出的琴弦聲,像海底的樂手們如平常那樣為祈禱伴奏。這交織的聲音,起伏飄蕩,穿過巨大漆黑的寂靜,把一個流動的傳說托向了遠方……

2012-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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