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野火:兩栖高人:韓寒的神話 |
| 面對眼下國內網路排山倒海般的求“代筆”真相隊伍,有人說韓寒現在最該后悔的事情就是,不該寫他自己並不見長的“韓三篇”——《說民主》、《要自由》和《談革命》。這的確也有些道理,如果他還是寫讀者已喜聞樂見的那種搔癢癢似的時政評論博文,現在絕無可能被眾多網民質疑得如此尷尬,如此窮於招架。
一
對於現在许多網民似乎覺得這麼多年來,都被韓家父子愚弄了似的憤慨,我倒是覺得這種心態才是正常的:把韓寒推上神壇,其實是另一種意義的“被代表”和話語專制。應該反思的還是我們自己——這個習慣於活在神壇下面跟風轉乃至盲目膜拜領袖的傳統。正因如此,連韓寒自己也就不自覺地感覺飄然于眾生之上,以致於真的以為自己成了理所當然代表網路民意的意見領袖,仿佛已被賦予了“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超凡魅力。
前一段坊間談論得最多的還是他那篇火得一塌糊塗的《談革命》一文。該文的中心思想,一是說明革命在中國不具備客觀和主觀條件,原因不外乎和官方所高唱的陳詞濫調如出一轍——“中國人的素質太低不適合搞民主”。韓寒為了論證這個理由,還舉例說明“當街上的人開車交會時都能關掉遠光燈了,就能放心革命了”;二是說中國革命的訴求肯定是“反腐敗”。其實這個倒不見得是中國人意欲革命的唯一誘因;三是說,“革命的最終收穫者一定是心狠手辣者。”這話也說得太過絕對化,至少捷克前總統哈維爾和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陳獨秀等首腦就不能算是“心狠手辣者”。
單薄而蜻蜓點水般的“韓三篇”讓圈內人感覺阅后了無新意,不過是韓寒貌似以圈內人或者說是以一個反對陣營的面目拐彎抹角地重複了一遍當局最樂於看到的託辭背書:民主在中國人現有素質的前提下是不可行的,自由也並不是中國老百姓眼下最需要的東西,而革命帶來的更未必是最理想的結果。
我很贊同評論韓寒談這三個問題其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自己的阅讀和阅世的人生範疇這種看法。比如他說,“革命在中國未必是好的選擇。”儘管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基本現實,但至於為什麼會造成現在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卻難以道出他不敢明言的實質所在——暴政加謊言。
反觀為什麼韓寒能以如此年輕的阅歷而成就许多作家或许幾輩子都望塵莫及的名聲呢?我想不外乎有這樣三個要素:韓寒博文獨特的語言魅力,不遜色于明星的俊朗外表和入時裝扮,當局默许的寬容度。三者缺一不可。尤其是韓寒的文字中,經常性地捎帶一點“你懂的”色味,常常引來眾多男女粉絲們的驚叫乃至性興奮。從他的博客點擊量據說已達五億之眾便可見一斑。
二
但想不到在瑪雅人預言今年將世界毀滅之時,韓寒神話的破滅卻如不期而至的網路颶風一樣讓他的千萬粉絲忽然從夢中一夜驚醒。
在被質疑早期的小說和現在的博文都有可能是由其父或其身后的影子團隊代筆的聲浪之中,韓寒窮于應付的屢次回應實在顯得十分無力,文字上和常識上留下的许多難以自圓其說的疑點,的確令人不得不深思和生疑。但我知道如果上升到法律層面,就必須出示看得見的證據,而這種證據,現在的正反兩方亮出來的東西都不足以服眾。但有些判斷卻並不需要太多證據,因為人們內心的那杆誠信尺規自然會有不必言明的丈量。
韓寒日前在新華社記者面前回應公眾的質疑時說,他之所以當初在央視記者面前回答不知道“三重門”書名的來歷,是因為覺得這樣問他,覺得是一種侮辱。但這種回答也太過牽強。任何一位已有一定知名度的作家,在被問到其作品的構思或命題來歷時,我想只會很自然地覺得,這是對方出於尊重自己才提出的請教。怎會產生令人不解的侮辱之感呢。
韓寒日前對新華社記者說,差不多全世界的作家都有過被質疑合寫的經歷。咋聽此言,的確可以起到引開注意力的巧妙作用,但他在此卻故意混淆了一個概念:“合寫”和“代筆”是分屬兩個不同概念的寫作範疇。合寫還多少可以說是創作人之一,而“代筆”則是屬於對所有讀者的欺騙。雖然現在對此還不能完全下定論。
但韓寒承認,自己博客的密碼有好幾個朋友知道,我想其父也肯定知道。而且也承認確實有時讓朋友修改過錯別字如“的地得”之類。言下之意,這不算代筆,只能算是修改。此后不久他又在電視台記者面前自誇說,自己的小說寫完后,稿子上基本上就是干干淨淨的,無需修改。我想這種本事恐怕魯迅或莎士比亞等大作家也難以做到。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自由寫作者,我自己在寫作上就深有感觸:寫作之前的一兩天肯定需要在腦中打腹稿,否則是寫不出東西來的。而且即使開始下筆,也未必每次都能像韓寒吹的那樣,仿佛就如模具生產工序一樣,一次成型,無需修改。須知好文章是修改出來的。也许世上確有如韓寒自詡的這麼下筆如同抄寫的文章高手,但我更相信,即使有這樣的天才,他也不可能同時又是一位在另一個與寫作毫不相干的領域內數一數二的能人。就像人們憑常識就可以判斷,一個優秀的拳擊手不可能同時又是一個心靈手巧的鋼琴演奏家。如果再延伸類比到反對陣營裡的話,人們同樣也難以理解,一位靠抨擊極權政體贏得许多老百姓人心的時政批評家,同時又是一個經常榮登現政權喉舌殿堂做採訪,做廣告的兩栖紅人。
韓寒的作品究竟是否由其父代過筆?最清楚的莫過於韓家父子自身。其實如果我是韓寒,我會選擇在質疑后的第一時間就坦誠地承認在合作或代筆上有過的大小過失,甚至於推說是無心之失,公眾也很容易被這種“高風亮節”的誠實表態所寬容而接受。再執着於“追咬”的人,也會在沉默的大多數反映面前,知趣地息事寧人。而現在的韓寒對質疑者近乎下流的謾駡和惱羞成怒的反映,則只能讓人更加容易聯想到某種心虛和膽怯。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當初被美國獨立檢察官斯塔爾揭出性醜聞的克林頓總統,一開始為了維護自身的形象還摆出一副打死都不鬆口的架勢,結果在如山的輿論轟炸面前,只得被迫表態“我和你們知道的那個女人確實有過曖昧的關係。”克林頓好在沒有愚蠢地繼續堅持否認,否則,他肯定無疑會像尼克松那樣在第二任上灰溜溜地黯然離開白宮。美國人就是這樣,不太在乎你公眾人物曾經有過什麼,而只在乎你明明干過卻採取不誠實的態度矢口否認。這才是美國人相比公眾人物的過失更不能原諒的道德瑕疵。
我知道“天才作家”——韓寒在我的许多同道那裡,仍有不少堅定不移的忠實擁泵和崇拜者,但我寧可不在意因此文的直率表達而被朋友中的“挺韓派”一怒之下貶為“腦殘”一類,很簡單,因為我不想違背自己的直觀感覺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即使這種感覺最終被證明是錯的。但我相信,真相會越辯越明,就像前幾年的“周老虎”最終被證明是紙老虎一樣。
然后對公眾人物的理性質疑我都會保持讚賞的態度。就如同我贊同有人提出韓寒應該“以才華自辯”的主張一樣。韓寒如能做到這一點,質疑自然就會煙消雲散,但我在網上搜索並認真觀看了许多名人與韓寒的視頻採訪對話,卻非但得不出閃現絲毫“才華”的印象,而且,在所有的採訪中,韓寒事實上都對自己署名的作品顧左右而言他,“還行吧”、“一般”,這是涉及問到他的寫作或文學話題時所採取的一種萬能式回答。如果只有一次的視頻,還可以牽強地解釋為其性格上的靦腆或內向,但不止一次的視頻,則很難自圓其說了。
我想,如果韓願意接受一次來真格的採訪“面試”,如他回應質疑所說的,初中就埋頭苦讀過的、錢鐘書的《管錐編》,那麼他只需回答一兩個《管錐編》原著涉及的內容,甚至簡單地回答,而不是“還行吧”之類的忽悠回答,大眾肯定就會相信他真的看過,而質疑者也就會無話可說。但我根據經年積累的觀察經驗和人人皆有的普通常識,我敢斷定他沒有辦法接受這樣可以令所有質疑者無語的挑戰,因為這個“牛”吹得實在太隨意也太低估芸芸眾生的智商了。
試想一下,有些知名文化人的才華,為什麼沒有人去質疑?這是因為他的作品與他展現在大眾眼前的視頻對談之類的展現,基本上與其公開面世的作品是差不多的一回事,而韓的真人現形和他的文學作品卻幾乎完全是對不上號的兩回事。
如此一來,挺韓者就不能僅僅只譴責大眾為什麼要執着地追問下去了。雖然我知道上升到法律層面那是要證據說話的,但世上有些事情並非都是需要證據的。正如美國著名的辛普森一案,雖然法庭以證據不足為由,當庭“無罪釋放”了辛普森,但幾乎所有美國人心裡面其實都有一桿秤:辛普森是毫無疑問的唯一兇手。韓寒現在無法令人信服地回應他的小說和文章是否由他那位擅長故事寫作且知識面廣博得多的父親代筆,而只好求助於當地法院幫忙試圖一舉擊倒質疑的對方(我對方舟子並無特別認識),雖然這樣做,他也许會如願以償,但大眾是否會以法庭的判決為準繩呢?顯然不會。如今並不愚盲的大眾都只會以自己內心裡對真假的逐漸認識和基本判斷為貫穿良知的原則。
2012年這個開頭真是好!因為當下整個社會都漸漸開始摆脫盲目追隨並步入回歸真相的追尋中了。我仿佛又聽到遙遠的歷史迴響——“人民已不是愚不可及”。當社會已無法容忍造神的愚昧氛圍,“仰望星空”的未來就會不可遏止地成為我們生活中的現實!
——原載《北京之春》2012年2月號
2012-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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